三月初三，天色未明。

长清西境的群山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泛着青灰色的晨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山道崎岖，路边枯草上结着白色的霜花。李啸云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棉布长衫，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黑布夹袄，头上戴着顶普通的旧毡帽，脚下一双结实的爬山鞋，看起来就像个起早赶路的山货商人或是乡村塾师。他背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步履稳健，独自一人走在通往黑狼谷的蜿蜒山道上。

他没有骑马，没有带枪，身边更无半个随从。清晨山间的空气清冷凛冽，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他走得不快，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沿途地形。山道两侧，岩石嶙峋，林木虽在早春尚未茂盛，但枯枝败叶和天然石隙间，皆是设伏的绝佳所在。几处转弯的隘口，视野开阔，却也是火力封锁的要点。他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角度和可能的兵力配置。

果然，刚刚进入长清地界，翻过一道山梁，前方狭窄的山路口，影影绰绰出现了十几个人影。他们或站或蹲，堵住了去路，身上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但腰间、背上都明显带着家伙。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件不合身的伪军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褂子，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正是马青山手下的得力干将，疤脸。

疤脸看见李啸云孤身一人走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带着手下呼啦啦迎了上来，老远就抱拳拱手，声音带着江湖人特有的油滑：“哎哟！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小清河李政委吧？久仰久仰！在下疤脸，奉我们马总队长之命，特在此恭迎李政委大驾！马总队长听说您真的单刀赴会，这份胆识，这份气魄，真是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他嘴上说着奉承话，眼神却像刷子一样，快速扫过李啸云全身，似乎想确认他是否真的没带武器。他身后那十二个土匪，也个个眼神不善，手按在枪柄或刀把上，看似迎接，实则隐隐成包围之势。

李啸云停下脚步，面色平静，目光在疤脸和他手下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疤脸那故作热情的脸上，微微颔首：“有劳带路。”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让疤脸那套虚情假意的寒暄顿时有些接不下去。疤脸干笑两声，侧身让开道路：“李政委请！山路难行，您多担待！我们总队长在山寨备好了酒菜，就等您了！”

李啸云不再多，迈步向前。疤脸使了个眼色，手下土匪立刻分成两拨，前后“护卫”着李啸云，沿着愈发陡峭险峻的山道，向黑狼谷深处走去。这一路上，李啸云看似目不斜视，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注意到两侧山崖的隐蔽处，偶尔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逝，那是埋伏的暗哨。几处看似天然的石缝或树丛后，隐约有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山路。山谷回音处，脚步声会被放大，利于监听。马青山经营这黑狼谷时间不长，但显然在防御上是下了功夫的，充分利用了地利，明岗暗哨，交叉火力点，布置得颇有章法，绝非一般的乌合之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已到了黑狼谷的核心区域。那片被称为“聚义岩”的平坦空地此刻已被布置起来，摆开了二十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上面放着粗瓷碗碟和酒坛。空地上方，扯起了一块巨大的、写着“齐鲁抗日同盟英雄大会”的破红布，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此刻，空地上已经聚集了百十号人，三五成群，高声谈笑，喧闹异常。这些人装束各异，有的像马青山手下一样穿着抢来的混杂军服，有的作短打劲装，有的还穿着长衫，但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戾气和草莽气。他们正是接到“英雄帖”从各处赶来的各山头代表、小股土匪头目以及一些闻风而来的江湖人物。

当疤脸引着李啸云穿过人群，走向前方主桌时，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好奇、审视、敬畏、怀疑、不屑……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这位就是小清河的李政委！”

“真是他？一个人就来了？”

“看着真年轻，不像传说中那么……”

“嘘！小声点！人不可貌相！”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李啸云的名字，在山东抗日战场，特别是在鲁北、小清河一带，早已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岔河码头、盐仓码头……一次次让日军吃瘪的战绩，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四方。在这些刀头舔血的绿林人物心中，对这位能打敢拼、让鬼子头疼不已的八路军将领，或多或少存着一份忌惮和好奇。

此刻见到真人，竟如此年轻（相对他们想象），穿着如此朴素，且真的敢单枪匹马闯入这龙潭虎穴，这份胆色，先就让许多人收起了几分轻视。当下，便有那心思活络或者真心敬佩的，离座起身，远远地便抱拳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