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玉莲，你立刻退回后寨，牢牢控制住人质和通道。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许轻举妄动！前寨一切，我自有分寸。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痛快，而是彻底解决这场由野心家和阴谋家挑起的祸乱！”

孙玉莲看着李啸云被粗糙麻绳磨破的棉衣，看着他脸上平静却坚毅的神色，眼眶一热，强行忍住。她明白了政委的深意和决断。这不是逞个人英雄的时候，这是一场关乎山东抗日大局的暗战！政委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为的是引蛇出洞，犁庭扫穴！

“是！政委，您……千万保重！”孙玉莲用尽全力，才压下立刻砍断绳索的冲动，低声应道，最后深深看了李啸云一眼，迅速低下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中，向后寨潜去。

李啸云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在闭目养神。只有他自己知道，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动作，巧妙地运用腕力和手指，一点点地试探、松动着那个看似死结的绳扣。麻绳粗糙，磨得手腕生疼，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艺高人胆大，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他孤身入虎穴，被缚于柱上，看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实则，他才是那张缓缓张开、等待着将所有毒蛇猛兽一网打尽的无形之网的中心。他在等待，等待那隐藏在最深处的毒牙，自己露出狰狞的一刻。而那一刻，必将石破天惊。

夜已深，黑狼谷的寒风似乎也带上了醉意，打着旋儿，吹动“聚义岩”四周那些插在石缝里的火把。火光摇曳，将谷中醉态百出、气氛诡异的人群映照得光影陆离，形同鬼魅。

酒坛空了又满，地上呕吐的秽物散发着酸腐气。许多土匪已经喝得东倒西歪，趴在桌上，滑到地上，鼾声如雷。只有马青山和他少数核心手下，以及一些酒量好或心事重的头目，还勉强保持着坐姿，但眼神也早已迷离。那箱被马青山当作杀手锏展示的金条，在篝火旁闪着冰冷而诱惑的光，成了许多人醉眼中最后的焦点。

马青山也喝了不少，脸上那道刀疤红得发亮，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和焦急。他频频望向山谷深处，那条通往他居住山洞方向的隐秘小路。时间差不多了，该来的，该上场了！他筹划这么久，隐忍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酒意晃了一下，疤脸赶紧扶住。马青山一把推开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努力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喧闹渐歇、醉意醺醺的谷中众人大吼道：

“诸位！各位英雄！静一静！都他娘的给老子静一静！”

吼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了几只夜鸟。醉倒的人被同伴推醒，迷迷糊糊地抬头。所有人都看向站在高处、脸色涨红的马青山。

“今天！”马青山挥舞着手臂，声音因激动和酒精而嘶哑，“是我马青山，是咱们黑狼谷，也是咱们整个山东绿林道的大日子！为啥？因为咱们的抗日大业，得到了国家的承认！得到了正统的支持！”

他猛地转身，朝着山谷深处那条小路，用前所未有恭敬、甚至带着谄媚的语气，深深一躬，拉长了声音喊道：“现在——有请！重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特派员、鲁苏战区游击副总指挥、国民革命军陆军少将——聂长官！聂将军！给大家训话！大家鼓掌！”

“聂长官？”

“将军？少将？”

“重庆来的大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