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被割断,李啸云重获自由。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去看石阶上紧张对峙的孙玉莲,而是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到“聚义岩”前那张被马青山拍过手枪、此刻歪倒的椅子旁,俯身将其扶正,然后,稳稳地坐了下去。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平静,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而周围那些剑拔弩张、神色各异的土匪和南方军官兵,不过是前来拜会的客人。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沉静的脸庞,也映照出谷中一张张惊疑、恐惧、或仍在算计的面孔。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却又不敢妄动的马青山,以及那位强作镇定、但额头已渗出冷汗的聂凤智脸上。
“马总队长,聂长官,”李啸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戏,该收场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些远远躲开、心思各异的各路土匪头目,语气转为一种诚挚的劝诫:“在场的诸位,不管来自哪个山头,以前做过什么,只要心里还记着自己是中国人,还想着有朝一日能把日本鬼子赶出家园,我李啸云,代表小清河抗日根据地,代表八路军,都欢迎!”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凛然正气:“我们八路军的大门,永远向一切真心抗日的同胞敞开!不管你是贫是富,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只要枪口对着侵略者,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同志!在我们那里,官兵平等,军民一家,打鬼子,是为了让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将来能过上没有压迫、没有战乱的太平日子!”
这番话,与马青山之前用金条官位利诱、聂凤智用“正统”空名忽悠形成了鲜明对比。许多土匪头目脸上露出思索、动摇,甚至惭愧的神色。是啊,八路军虽然穷,虽然苦,但人家是真心打鬼子,为的是老百姓。跟着马青山和这个南方军长官,看似有“前程”,可这前程,是绑了友军将领、用金条收买换来的,透着股邪气,让人心里不踏实。
李啸云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马青山和聂凤智,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和警告:“但是!如果有人,打着抗日的旗号,行的却是绑架友军、破坏团结、挑动内讧、甚至企图向侵略者屈膝投降的勾当!那不管他挂着什么名头,穿着什么皮,都是我中华民族的罪人,是抗日力量的死敌!对于这样的人,这样的行为,我们八路军,全体抗日军民,绝不答应!必将予以最坚决的揭露,最彻底的打击!”
“南方军的兄弟们,”他特意看向聂凤智身后那几个神色不安的警卫,“如果你们是真心来山东抗日,我们欢迎!咱们可以并肩作战,把鬼子赶出去!可如果你们来,是为了在背后搞鬼,破坏统一抗战大局,搞什么‘收编’、‘吞并’,甚至勾结汉奸,陷害忠良……那就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国家!这样的‘长官’,不配领导抗日!”
“你……你血口喷人!”聂凤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李啸云,想反驳,却见对方目光灼灼,仿佛能看透他内心所有龌龊算计,又看到石阶上那两支黑洞洞的枪口依旧顶着自己女伴的太阳穴,话到嘴边,竟硬生生噎住,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恐惧,他意识到,自己精心策划、以为万无一失的“摘桃”计划,在这个看似陷入绝境的八路军将领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被看得清清楚楚,驳得体无完肤!经此一事,他聂凤智,乃至南方军在山东敌后的信誉和形象,恐怕将一落千丈,再也难以和八路军争夺人心了。
李啸云不再看他,重新面对众土匪,朗声道:“是真心打鬼子,跟我们一起走,保家卫国,无愧祖宗。还是跟着某些人,继续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最后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大家自己选!”
谷中一片寂静。许多土匪头目互相交换着眼色,终于,有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默默地向李啸云所在的方向挪动了几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站到李啸云这一边。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八路军的信仰,但此刻,是非曲直,人心向背,已然分明。
疤脸等马青山的死忠还想阻拦,但看到主子那副投鼠忌器、敢怒不敢的模样,又看到聂凤智面如死灰、一不发,也只能悻悻地退开。
孙玉莲在石阶上看到这一幕,心中稍定,对李啸云微微点头示意。李啸云也向她颔首,用眼神下达了命令。
孙玉莲会意,用枪口示意了一下,女兵们缓缓松开了对四个人质的钳制,但仍用枪指着她们,厉声道:“慢慢走下来!到中间去!别耍花样!”
四个女人早已吓瘫,连滚爬爬、哭哭啼啼地被押下石阶,来到空地中央,与马青山、聂凤智等人汇合。孙玉莲则指挥女兵们,迅速从石阶上下来,与李啸云汇合,形成一个紧凑的防御队形,警惕地注视着对方。
“李政委,我们走!”孙玉莲低声道。
李啸云点点头,正要下令撤离这险地,突然——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