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行动队进入长清、意图潜入济南的风声，虽然极其隐秘，但黑鱼嘴根据地那套在多次血与火考验中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模糊的痕迹。结合济南方面传来的关于重庆可能有新动作的零碎消息，李啸云很快就做出了一个基本判断：那伙被济南富商私下引来的“南方军精锐”，已经到了。

站在地图前，李啸云的眉头紧锁。他并不介意别的抗日力量来山东，甚至欢迎。多一份力量打鬼子，总是好的。但他更清楚济南这个泥潭有多深，藤田一郎那条毒蛇有多狡猾。牛疯子的全军覆没，吴麻子的血洒乐园公馆，都是用生命写成的警示牌。这支南方军的小队，训练或许精良，装备或许先进，但他们对济南一无所知，对藤田一郎的阴险诡计一无所知，更对这片土地上日伪军、汉奸、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一无所知。仅凭一腔热血和所谓的“正规战术”，就想在济南城里搞“斩首行动”？这无异于蒙着眼睛在刀尖上跳舞，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不能让他们重蹈覆辙。”李啸云对身边的周明远和孙玉莲沉声道，手指敲着地图上长清的位置，“这些也是抗日力量，是中国的青年军人。他们可以死在对日寇的冲锋路上，但不能死在内斗的阴谋里，更不能因为傲慢和情报缺失白白送死。得想办法联系上他们。”

他立刻唤来一个绝对可靠、与南方军系统曾有过些许旧缘的老交通员，吩咐道：“老何，你辛苦一趟，想办法找到那支刚到长清的南方军小队，带队的应该是个姓柴的年轻军官。告诉他，小清河根据地李啸云，希望能与他见一面，不涉其他，只谈济南敌情。有些关于藤田一郎和乐园公馆的最新情况，或许对他们有用。记住，态度要诚恳，我们是真心想帮忙。”

老何领命，乔装改扮，利用各种关系网，在长清一带仔细探寻。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天后，他终于在长清西面一个废弃的砖窑附近，找到了正在做最后准备的柴俊小队。当老何表明身份和来意，提出李啸云希望会面的请求时，柴俊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冷淡。

柴俊穿着一身合体的国民党军便服，虽然沾了些尘土，但依旧挺括。他面容俊朗，身姿笔挺，听完老何的话，脸上露出一种礼貌但疏离的微笑，这微笑背后是一种显而易见的优越感和矜持。

“原来是李政委派来的朋友。”柴俊的声音清朗，带着江浙口音，用词讲究，“请代我转达对李政委的敬意。小清河抗日根据地的威名，柴某在重庆亦有耳闻，李政委更是我辈楷模。”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客气，却带上了明确的拒绝：“不过，见面之事，恐怕不便。并非柴某不识抬举，实乃军令在身，职责所在。上峰明令，此次‘惊雷’行动，需独立完成，不得与任何地方武装发生横向联系，以免节外生枝，泄露机密。南方军与八路军，同为抗日友军，然作战体系、指挥渠道各有不同。在济南抗日，我们各自为战，发挥所长，便是对日寇最大的打击，也是对彼此最好的尊重。柴某深信，李政委能够理解。”

他顿了顿，仿佛是为了让拒绝显得不那么生硬，又补充道：“请告诉李政委，他的好意，柴某心领了。待我等完成任务，凯旋之时，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会，向李政委请教敌后斗争的经验。”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李啸云，又坚守了自己的“原则”，将“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为战”的理由包装得冠冕堂皇。老何还想再劝，柴俊已经微微颔首，示意谈话结束，转身去检查队员的装备了，那姿态明确表示此事再无商量余地。

老何无奈，只得返回黑鱼嘴，将柴俊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向李啸云汇报。

指挥部里，听完老何的回复，李啸云沉默了良久。他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暮色渐沉的山峦，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愠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忧虑和一丝无奈的叹息。

“果然如此……”他低声自语，“太行山和重庆，不只是地理上的分隔，更是思想上的鸿沟啊。”

他转过身，对周明远和孙玉莲说道：“你们都听见了。这个柴俊，年轻，有文化，有热情，也受过正规训练。但他骨子里，还是把自己看作是‘中央’、‘正统’的代表，把我们八路军，把太行山根据地，看作是‘地方’、‘游击’的力量。他尊重我们，但这种尊重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划清界限的警惕。他相信的是地图上的标记、课堂上的战术、以及他手中那些精良的武器。他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在这片日寇铁蹄下的土地上，最强大的武器不是枪炮，是人心；最有效的情报不是电文，是老百姓的眼睛和嘴巴；最可靠的战术不是教科书上的条条框框，是根据实际情况的灵活应变。”

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怀有这样的思想，带着这样的隔阂进入济南，就像一头美丽的梅花鹿闯进了布满陷阱的原始森林。他看不见藤田一郎藏在笑容后的獠牙，听不见汉奸走狗在暗处的窃窃私语，更摸不透济南城内那看似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等待他的，恐怕不是什么‘建功立业’，而是……又一个血淋淋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