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俊那番“堂堂正正”、“辉煌战绩”的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黑鱼嘴根据地指挥部众人心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冰冷的、不断下沉的寒意。交通员带回的、关于情报被撕毁的细节,以及柴俊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优越与疏离,让所有人都明白,劝说与警告都已失去意义。那支来自南方、装备精良、满怀理想的“惊雷”小队,正沿着一条被傲慢和盲目照亮的绝路,义无反顾地奔向济南,奔向藤田一郎早已张开的、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李啸云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锁住济南的位置,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那节奏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他不是神,无法预知未来每一个细节,但多年残酷斗争磨砺出的直觉和对敌手的深刻了解,都在他脑海里拉响尖锐的警报。
“不对……还是不对。”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要捋清脑中纷乱的思绪,“柴俊年轻气盛,拒绝帮助,可以理解。牛疯子、吴麻子他们急于报仇,被悬赏冲昏头脑,也可以解释。但这一万大洋的悬赏本身……出现得太巧,掀起的风浪太大,引起的‘飞蛾扑火’也太集中、太惨烈了。”
他转过身,眼中锐光闪烁,扫过周明远、孙玉莲和刚刚闻讯赶来的朱老大、白老七:“你们想想,济南这些富商士绅,虽然有钱,但平日最是爱惜羽毛,明哲保身。被日本鬼子欺负到家破人亡,愤怒是肯定的,但以往他们最多私下抱怨,托关系求救,或者像柳老先生那样,发个悬赏告示,更多是表明态度,出口恶气。可这次呢?先是凑出一万大洋的天价,闹得沸沸扬扬;紧接着,牛疯子、吴麻子,现在又是南方军的精锐小队,接二连三地被吸引过来,目标明确地往济南城里撞,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藤田一郎是条老狐狸。他利用悬赏做文章,诱杀抗日力量,这符合他的狡猾。但济南这些富人,就真的那么蠢?蠢到一次次用自己的钱,去给日本人当诱饵,间接害死一批又一批来替他们报仇的中国人?就算他们一开始是真心悬赏,在牛疯子、吴麻子接连覆灭,我们的人又明确警告之后,他们还敢,或者说,还能继续充当这个‘诱饵’,把南方军的人也引来?他们就不怕事情败露,成为全民公敌?就不怕有朝一日,活下来的抗日力量找他们算账?”
这番话,抽丝剥茧,直指核心。众人听得悚然一惊。是啊,如果富人们只是出于愤怒和无奈悬赏,在目睹如此惨烈的失败和收到警告后,正常反应应该是害怕、后悔、赶紧撤下悬赏以免惹祸上身才对。可据白老七之前反馈,柳老先生等人在被警告后,虽然公开撤销了告示,但私下里似乎仍有不甘,甚至可能还在用更隐秘的方式联系南方军。这不合常理。
“除非……”周明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寒光,“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苦主’和‘悬赏人’。他们……和藤田一郎,根本就是一伙的!这个悬赏,从根子上,就是藤田一郎授意,或者至少是他默许、甚至鼓励他们搞出来的一个局!一个用中国富人的钱,吸引中国抗日力量来送死的死亡赌局!”
这个推测太大胆,太惊人,但细想之下,却又合情合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悬赏的时机如此“巧妙”(正好在藤田需要提振士气、诱杀抗日力量的时候),为什么富人们在失败后仍不收敛,为什么所有“应征者”的行动轨迹似乎都在日军的预料和监控之中!
“查!”李啸云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立刻动用我们在济南城内的所有高级内线,不惜代价,给我盯死柳明堂(柳老先生)、陈柏年(陈老板侄子)、赵永禄(赵姓士绅)这几个悬赏发起人和核心参与者!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特别是他们私下聚会的时候,想办法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我要确凿的证据!”
“是!”孙玉莲肃然应命,她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极高的风险,但形势已容不得犹豫。
济南,大观园。这里曾是济南最繁华的娱乐场所之一,戏院、茶馆、妓院、烟馆林立,如今在日伪统治下,虽然不复往日鼎盛,但仍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寻欢作乐、交际应酬的隐秘去处。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大观园深处一家名为“醉仙阁”的高档夜总会,门外车马稀疏,内里却别有洞天。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留声机里播放着软绵绵的日本歌曲,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酒气和雪茄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