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石桥,老济南的魂。桥下的泉水不知疲倦地流淌了千年,见证过铁马金戈,也承载过市井烟火。时近晌午,阳光透过岸边老柳新发的嫩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甜沫”“油旋”,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战乱年月特有的麻木与警惕。这座被恐怖笼罩的城市,在这里还保留着一丝勉强维系的生活气息。
桥头往东几十步,有一家“听泉茶馆”。门脸陈旧,黑漆招牌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三两个老街坊,就着一壶高末,一碟炒花生,眯着眼听柜台上那台旧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唱着《四郎探母》,唱到“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时,有人跟着轻轻叹了口气。
茶馆最里面,临窗的一个角落,用一道褪了色的旧屏风与外面隔开。屏风上绘着泛黄的山水,墨迹已有些晕染。李啸云早早等在这里。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藏青长衫,外面罩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马甲,头上戴着顶普通的旧毡帽,看起来像个清贫的教书先生或账房。面前的粗陶茶碗里,茶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他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桥下的流水,和偶尔掠过水面的飞鸟。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屏风外停下,略一迟疑,然后绕了进来。柴俊出现在李啸云面前。他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国民党军便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旅途劳顿,以及更深的、属于军人的冷峻和戒备。看到李啸云如此普通的装束,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那种礼节性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他微微颔首:“李政委。久仰。劳您久等。”
“柴队长,请坐。”李啸云伸手示意,没有寒暄,目光直视对方,“时间不多,客套免了。我约你,只为说清一事——你不能去乐园公馆。那是藤田一郎为你,也为所有被悬赏吸引来的人,设下的死局。去了,就是送死。”
柴俊在对面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坐在茶馆条凳上,而是坐在军校的讲堂里。他闻,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混合了淡然与隐隐不屑的表情。“李政委似乎对我部行动,颇为关切。然我军自有方略,战机判断,亦非外人可轻易置喙。”
“方略?战机?”李啸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如果你的方略,是基于柳明堂、陈柏年那些汉奸富商的虚假悬赏,是基于对乐园公馆早已过时的防卫情报,是基于对藤田一郎这个老牌特务头子阴险程度的低估,那这个方略,就是通往坟场的指路牌!我明确告诉你,那一万大洋的悬赏,从头到尾就是藤田一郎和那些跪倒的富商合谋的毒饵!目的就是用你们这些抗日力量的血,来染红他的顶戴,稳固他在济南的统治!你和你带来的三十个兄弟,就是他们选中的最新祭品!”
柴俊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但并非震惊或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他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打旋的茶叶末。
“李政委,”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抽离感,“您说的这些,或许有您的道理。或许那些富商,确与日寇有所勾连。这些,柴某并非全然未曾想过。”
他放下茶碗,目光投向窗外潺潺的泉水,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台儿庄,民国二十七年春。我柴家一门,七个堂兄弟,皆在李长官麾下。那一仗,打得很苦。鬼子的大炮,飞机的炸弹,把整个庄子都快犁平了。我三哥,肠子被打出来,塞回去继续开枪,最后抱着炸药包冲进了鬼子坦克底下。我五哥,双腿被炸断,靠着半截墙,用刺刀捅死了三个想活捉他的鬼子,力竭而亡……七个兄弟,没一个孬种,没一个后退,全都战死了。只有我,那年还在杭州读书,没赶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啸云,眼中那团沉寂的火焰此刻幽幽燃起:“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欠柴家七条命,欠台儿庄无数英烈一个交代。到重庆,进军校,啃书本,学战术,摸爬滚打,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带着兄弟们,回到山东这片洒满我兄长热血的土地上,向鬼子讨还血债!藤田一郎,不过是第一个目标。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我柴俊既然领命而来,惟愿斩其狗头,回重庆复命!即便功败垂成,血溅泉城,亦是我柴氏子弟归宿,无愧先烈,无愧此身!”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有些低沉,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与敌偕亡的决绝,却让李啸云心头震撼。这是一个被国仇家恨彻底点燃的灵魂,一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军人。
李啸云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敬佩这份血性,更痛惜这份被引向错误方向的牺牲精神。“柴队长,我佩服你的胆气,敬重柴家满门忠烈。”他语气诚恳,带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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