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内,时间在寒冷、僵硬和越来越浓的不安中缓慢流逝。
柴俊背靠着一捆散发出霉味的干草,尽量让自己保持着军校所教的、最节省体力的隐蔽姿态。手中的枪柄被汗水浸润,又迅速在寒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耳朵因为过度专注而微微耳鸣,但他依然竭力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声响。
太静了。
静得诡异。
按照他在军校所学,以及他对日军军营的有限了解,像泺源公馆这样的核心指挥机关,即便是最高长官外出,内部的警戒巡逻也绝不应如此松懈。他们潜伏进来已经超过一个小时,天色已从墨黑转为深蓝,黎明将至。这段时间里,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一两声火车汽笛,和寒风吹过屋檐的呼啸,他再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交谈声、甚至哨兵换岗时特有的金属碰撞声。
整个泺源公馆,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空城,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而他们,是躺进棺材里的活人。
一丝寒意,并非来自气温,从他脊椎末端悄然升起。他想起教科书上关于日军巡逻队严密性的描述,想起教官强调的“任何不正常的寂静,都可能意味着你已经暴露”。难道……难道藤田一郎根本没走?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骤然加速。但他立刻强行将其压下。不,不可能!行动如此顺利,潜入点选择绝佳,内部也确实未见严密防卫。这正说明藤田外出,手下懈怠,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自己吓自己!那些不安,或许只是大战前的紧张,是教科书理论与现实战场细微差异带来的错觉。他柴俊,是黄埔精英,是带着三十个兄弟来执行“惊雷”任务的指挥官,不能疑神疑鬼!
他用力攥紧了枪柄,仿佛要从这冰冷的金属中汲取力量和信心。目光透过柴房门板的缝隙,死死盯着主楼的方向,等待着那辆象征着死亡与荣耀的吉普车归来,等待着那个叫藤田一郎的恶魔,走进他精心布置的、潜伏着三十名复仇者的死亡陷阱。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自我安慰、强打精神的同时,潜伏在泺源公馆外围阴影中的另一批人,也正被同样的诡异寂静,搅得心神不宁。
朱老大蹲在一处早已废弃的、堆满建筑垃圾的院落墙角,嘴里嚼着一根干草茎,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旁边趴着白老七,两人都穿着破烂的棉袄,脸上抹着灰,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老白,不对劲。”朱老大吐掉草茎,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太他娘安静了。鬼子就算头头不在,也不至于这样。连个换岗的脚步声都听不见。我瞅着那墙头上的岗楼,里头的影子半天都没动一下,跟假人似的。”
白老七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泺源公馆后墙那几个黑洞洞的射击孔,和更远处主楼模糊的轮廓。他的感觉和朱老大一样。这种寂静,不是松懈,而是一种紧绷到极点、引而不发的死寂,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却寂然无声,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
更让他们不安的是另一个消息。按照李政委的命令,他们动用了在济南城内的多条眼线,撒开大网寻找藤田一郎离开后的踪迹。火车站货台、大观园戏院、大明湖附近的高档酒楼甚至日本侨民俱乐部……所有藤田可能下榻或出现的地方,眼线们都瞪大了眼睛。结果令人匪夷所思——确实有目击者看到藤田一郎乘坐那辆黑色的军用吉普车离开了泺源公馆,但车子离开后,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在任何已知的“目的地”出现,也没有在返回的路上被再次目击。那辆吉普车,连同上面的藤田一郎,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活见鬼了……”白老七终于低声骂了一句,“藤田这老鬼子,难道能上天入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