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俊猛地低下头，牙齿几乎要咬碎。悔恨、羞耻、愤怒，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他终于，彻底地，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巨大、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不仅葬送了兄弟们，辜负了家族的期望，还可能……连累了这个冒险进来报信、此刻同样身陷囹圄的女八路。

他们被押进主楼，沿着华丽的旋转楼梯向下，走向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也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地牢里散发着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柴俊和队员们被分别关进几个相邻的铁笼。孙玉莲被单独关在对面一个稍小的笼子里。看守的日军士兵锁好门，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声。

柴俊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上，背靠着生锈的铁栏，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笼子里那个同样浑身尘土、手臂带伤，却依旧努力坐直身体、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女八路。

“孙……孙姑娘，”柴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住……连累你了。”

孙玉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没有责备，只有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忧虑。“现在说这些没用。省点力气，想想怎么活下去。”

她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低声道：“这地牢，我来过。上次被抓，也是关在这里。后来是李政委带人把我救出去的。”

柴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上次能救出去，是因为外面有李啸云，有准备。这次呢？外面枪声那么密，朱老大他们恐怕也自身难保。李啸云就算想救，面对这座已彻底变成屠宰场的泺源公馆，又能有什么办法？

孙玉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柴队长，别灰心。李政委既然派我来，就绝不会放弃。太行山总部的死命令在那里，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保存体力，等待机会。”

她顿了顿，看着柴俊那写满悔恨和颓丧的脸，语气缓和了些：“你的计划……太急了。藤田一郎是老牌特务，他的巢穴，哪有那么容易钻空子。李政委早就说过，对付鬼子，尤其是藤田，得比狐狸还狡猾，比毒蛇还有耐心。你现在……明白了吧？”

柴俊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将头埋进了膝盖之间。地牢里冰冷潮湿的空气，混合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包裹着他。外面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日军的呼喝，那是胜利者在打扫战场，炫耀武功。

而在这黑暗的地牢深处，骄傲的“天子门生”柴俊，终于用三十个兄弟的鲜血和自己的自由为代价，买来了对战争残酷真相的、血淋淋的认知。只是这代价，太过惨痛，痛到他几乎无法呼吸。而未来，是成为敌人炫耀的战利品，屈辱地死去，还是能有一线渺茫的生机？答案，如同这地牢的黑暗一般，深不可测。

泺源公馆地牢。

这里与地上建筑的奢华典雅判若两个世界。

外面战斗的喧嚣早已平息，死寂如同沉重的幕布重新落下，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日军巡逻队换岗时皮靴踏地的整齐声响，提醒着囚徒们这里依旧是魔窟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