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章丘县城外临时平整出的空地与毛宏远、张德才带领的迎接队伍汇合了。毛宏远穿着崭新的伪军将校呢军服,皮鞋擦得锃亮,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敬与自豪的笑容。张德才则带着他的保安团一帮人,军容不整,但个个挺胸凸肚,努力想表现出“精悍”的模样,只是眼中闪烁的更多是贪婪和对毛宏远隐晦的嫉妒。
简单寒暄后,庞大的车队重新启程,没有进入章丘县城,而是直接转向北方,沿着一条新拓宽的、黄土尚未完全压实的道路,朝着小清河与“铜墙铁壁”结合部的北码头驶去。
道路两侧的景象,开始展现出这道“杰作”的狰狞面目。一道灰黄色的、高达四米有余、顶部宽度可并行两人的土石墙体,如同一条丑陋的巨蟒,蜿蜒在初冬荒芜的原野上,将视野粗暴地切割开来。墙体由黄土掺和石灰夯筑而成,外侧陡峭,布满防止攀爬的碎玻璃和铁丝网;内侧有供守卫行走的踏道和射击垛口。每隔大约一百米,就有一座用青砖加固、高出墙头约两米的圆形碉堡,黑洞洞的射击孔如同怪兽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墙内墙外。更远处,隐约可见更多的墙体和碉堡向东西方向延伸,仿佛要一直垒到天边去。
高桥早已按捺不住,将头探出车窗,贪婪地观察着这道墙体。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光,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兴奋。他用力拍打着旁边藤田一郎的肩膀,发出“啪啪”的声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哟西!哟西!藤田君,快看!看这道墙!多么壮观!多么坚固!这就是我想要的!这就是帝国智慧与中国古代筑城术的完美结合!你看这走向,这碉堡的布局,完全利用了地形,扼守要害!一道墙,就能把整片区域锁死,把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彻底隔开!好,太好了!”
他收回身子,激动地在车内比划着:“我在北平时,看过长城,看过中国的古城墙。那些都是被动防御,是死物。但你这道墙不同!它是活的,是进攻的跳板,是控制的锁链!以墙为界,墙内,是我们的‘王道乐土’,可以安心经营,发展生产,征集物资兵员;墙外,是那些反抗分子的活动区,我们可以依托墙体,随时出击清剿,也可以困死他们!进可攻,退可守,分割包围,步步为营!妙!实在是妙!”
藤田一郎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心里更是烦躁,但脸上只能勉强挤出笑容:“将军过奖了。这主要是毛宏远毛参谋长的功劳,他熟悉本地情况,工程规划多出自他手。”
“毛宏远?”高桥目光瞥向前面那辆坐着毛宏远的车,点了点头,“嗯,是个有头脑的支那人。能用,要好好用!”
很快,车队抵达了此行的终点——章丘北码头。这里是小清河一个较为宽阔的河湾,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灰绿色光泽。码头经过了扩建和加固,青石条砌成的台阶伸入水中,旁边停靠着两艘日军的小型巡逻艇,艇首的机枪蒙着帆布。河对岸,是大片枯黄茂密的芦苇荡,在寒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直蔓延到远处低矮的丘陵脚下。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横跨在河湾出口处、连接两岸“铜墙铁壁”的那座巨大水门。那是一座用粗大圆木和厚重钢板铆接而成的闸门式建筑,深深嵌入两岸坚固的石砌墩台之中。闸门可以通过岸边的绞盘升起或放下,控制河道通航。水门上方,同样建有碉堡和瞭望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河面。整座水门高大、沉重、冰冷,像一道钢铁的巨颚,死死咬住了小清河的咽喉。
车队在码头空地上停下。高桥第一个推门下车,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水门的方向。他仰着头,看着这庞然大物,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不停地对跟上来的随行记者和工兵专家指指点点,讲解着水门的设计原理和防御功能。
毛宏远连忙凑上前,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尽管这得意之下,是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不愿细想的屈辱和复杂。他指着水门,用刻意提高的、带着谄媚的语调向高桥介绍:“将军阁下,请看!这座水门,是整道‘铜墙铁壁’的水上枢纽!完全由卑职设计督造。门体选用百年硬木,外包半寸钢板,刀枪不入!开启闭合,需八名壮汉推动绞盘,坚固无比!平时落下,可拦阻一切未经检查的船只,征收税款,稽查私货;战时升起,我皇军巡逻艇可自由进出,巡弋河面,配合两岸碉堡火力,足以将整段河道变成死亡禁区!即便有敌人从水路来犯,也必叫他撞得头破血流,葬身河底!”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中国古人云,善战者,制人而不制于人。又云,以正合,以奇胜。卑职以为,这‘铜墙铁壁’便是‘正’,堂堂之阵,固若金汤;而依托此墙,我军可主动出击,清剿残匪,这便是‘奇’!正奇相生,何愁匪患不靖?中国古代兵法的智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
他这番话,既是表功,也是在含蓄地拍高桥“善用中国智慧”的马屁,更隐隐透着一丝身为设计者的、扭曲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