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河。

靠近章丘北码头的水域，因那座巨大水门的存在，更显出一股人为的、冰冷的滞涩感。河水是浑浊的灰绿色，倒映着岸边枯黄的芦苇、狰狞的碉堡，以及那两艘日军巡逻艇深灰色的、不祥的轮廓。

高桥的兴致被刚才北岸的“小插曲”败坏了一些，但登上巡逻艇，感受着引擎的震动和河风的吹拂，他的情绪又重新高涨起来。他站在较大那艘巡逻艇的前甲板上，双手叉腰，任凭寒风吹动他的将校呢大衣下摆，指点着两岸高耸的“铜墙铁壁”和水门上那些闪着寒光的铆钉，对簇拥在身边的随员和记者滔滔不绝：

“诸君请看！这道水门，就是控制整条河道的锁钥！我们的工程师测算过，闸门落下，除非用重炮直接轰击，否则绝无可能从水路突破！即便是武装船只，面对两岸交叉火力和水门本身的阻挡，也只能成为活靶子！这不仅仅是军事设施，更是经济和政治的阀门！掌握了它，就掌握了这片土地的水脉命门！”

他意气风发，转向脸色依旧有些紧绷的藤田一郎：“藤田君，不必过于紧张。在如此绝对的控制力面前，任何小股骚扰，都只是蚍蜉撼树。我们要做的，是思考如何将这种模式，推广到整个华北的水系网络中去！这才是大战略！”

藤田一郎勉强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河面，尤其是上游方向。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片被水门和碉堡“牢牢控制”的水域，平静得有些反常，那灰绿色的水下，仿佛蛰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李啸云真的会放弃这个高官云集的目标吗？他不敢肯定。

与此同时，在小清河北岸上游约两里地，一处被茂密枯芦苇完全遮蔽的河湾里，一场无声的行动正在紧张进行。这里远离码头日军的直接视线，河岸曲折，便于隐藏。

十几名八路军战士，身上裹着沾满泥浆和芦苇屑的伪装服，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在他们面前的水边，停靠着八条毫不起眼的旧木船，船身低矮，吃水很浅，正是这一带常见的打鱼舢板。但此刻，这些舢板里装载的却不是渔网，而是用油布严密包裹、伪装成杂物的一捆捆烈性炸药！每条船的船底，都巧妙安装着撞发或拉发的引爆装置，用细绳连接。一旦船只顺流而下，撞上水门或者被拦截，巨大的撞击力或人为拉动，就能瞬间引爆！

这是“惊涛”计划的核心一环，也是李啸云和爆破专家精心设计的“礼物”。炸药和引爆装置，是在过去两天里，由化装成民夫的战士，分批混在运沙石的材料中，一点点带到附近，再趁夜秘密组装完成的。

“都检查好了吗？”带队的是个精悍的年轻排长，脸上涂着黑泥，声音压得极低。

“排长，八条船，炸药、引信、伪装，全部到位！”一个战士低声汇报。

“好！听我命令！”排长举起右手，目光锐利地望向下游水门方向，虽然隔着芦苇和河道弯曲看不到，但他能想象到那里日军的巡逻艇和上面那些耀武扬威的军官。“三、二、一……放！”

战士们两人一组，用力将沉重的木船推离岸边。船只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只激起轻微的水花。没有帆，没有桨，八条装载着死亡的小船，凭借着水流的力量，开始缓缓向下游，向那座巨大的水门，向水门附近聚集的日军高官们，漂去。

排长和战士们迅速隐入更深的芦苇丛，只留下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顺流而下、越来越远的黑点。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

几乎就在小船入水的同时，在更下游、靠近南岸一座位置最高的碉堡顶端，一名日军哨兵正按照藤田一郎的严令，举着高倍望远镜，一丝不苟地扫视着上游河面。寒风刺骨，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突然，他的镜头里出现了几个移动的小黑点，在灰绿色的水面上，正缓慢但持续地向下游移动。

“上游有船！”哨兵立刻对着碉堡内的电话低吼，“数量……八条！无帆无桨，顺流而下！方向正对水门！”

消息通过电话线，瞬间传到了码头，传到了藤田一郎的耳朵里。他正听着高桥的高谈阔论，闻讯脸色骤变，一把抢过旁边士兵手中的望远镜，向上游望去！

镜头里，八条黑乎乎的、吃水颇深的小木船，正排成一个松散的队形，随着水流，不偏不倚地朝着水门，朝着他们所在的巡逻艇漂来！无声，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宿命般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