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被戏耍的屈辱感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粗糙的木桌边缘。继续？拿士兵的性命去填那条注定是死路的峡谷？撤退？如何向志在必得、等着用土匪人头装点门面的高桥交代？

他枯坐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那两份电文。电文末尾“请求指示”四个字，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眼睛。指示？他能有什么指示？除了撤退，避免无谓的牺牲，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也让他混乱的头脑勉强清醒了一些。这件事，必须让高桥知道。毕竟是高桥强压着要剿匪，如今进退维谷，也需要他一起承担决策的后果，或者……背锅。

“我去向高桥将军汇报。”藤田一郎对通讯兵说道，声音沙哑。他整理了一下军装，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尽管这动作在此时显得如此徒劳和可笑。然后，他掀开厚重的帐篷帘子，走进了黎明前刺骨的寒风中。

高桥的帐篷在营地中心偏后位置，更大，更厚实，门口甚至还铺着一小块肮脏的地毯。帐篷里亮着灯，隐约传出谈话声和……笑声？

藤田一郎在距离帐篷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他本欲直接通报进入，但帐篷里传出的笑声和谈话内容，却让他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这冬夜的山风更加冰冷刺骨。

那是高桥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兴奋和毫不掩饰的鄙夷：“……那个藤田一郎，真是个十足的蠢货！懦夫！被几个钻山沟的土八路和土匪，吓得屁滚尿流，连老虎峪的边都没摸到，就损兵折将，哈哈哈！”

另一个声音，似乎是考察团里那个负责后勤的少佐，附和着笑道：“高桥阁下说的是。我看他在济南这些年，是被李啸云打怕了，胆子比老鼠还小。还整天摆出一副‘山东通’、‘智勇双全’的架势，呸！要不是我们北平方面撑着，他早就被撤职查办了！”

“就是！”高桥的声音更加得意，“你们是没看见，在八卦楼，被土匪拿枪指着的时候，他那张脸，白得跟死了三天一样！哈哈哈！就这，还舔着脸跟我吹嘘什么‘铜墙铁壁’、‘治安良好’？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帐篷里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充满恶意和嘲讽的哄笑。

藤田一郎站在冰冷的黑暗中，身体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然后又猛地沸腾起来，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羞辱、愤怒、还有一股被彻底背叛和愚弄的剧痛，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发出声音，握着军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知觉。

高桥的声音继续传来，压低了，却更加清晰，带着算计和贪婪：“不过嘛，蠢也有蠢的好处。这次来济南，别的没捞着，这黄澄澄的‘土特产’，倒是收获颇丰。藤田这家伙，别的不行，孝敬上官，倒是挺舍得下本钱。这两箱子，成色十足啊！”

“全靠高桥阁下运筹帷幄！”另一个声音奉承道，“等回了北平，上下打点，您的位置，肯定还能再往上挪挪！至于藤田一郎要的那十几挺新机枪……嘿嘿，报告里提一句‘酌情考虑’也就罢了，北平的仓库又不是他家的，哪能说要就要？给他画个饼，让他继续在山东卖命，替我们挡子弹、背黑锅，岂不是两全其美？”

“没错！”高桥的笑声充满了市侩的得意，“等我们拿了金条，上了火车，回了北平，谁还认识他藤田一郎是哪个？是死是活，关我们屁事！这次济南之行，真是大赚特赚，不虚此行啊！来，为了金条，为了北平，干杯！”

帐篷里响起清脆的碰杯声和更放肆的笑声。

帐篷外，藤田一郎如同冰雕一般站着。寒风卷起地面的雪沫，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冰冷。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在高桥这帮北平来的官僚眼中，不过是一场赤裸裸的敲诈和交易！一场将他藤田一郎当作傻瓜的可笑戏码！他卑躬屈膝，奉上重金，忍受屈辱，换来的不是谅解和支持，而是背后肆无忌惮的嘲弄和算计！什么“转变思路”，什么“以华制华”，什么“争取军火”，全是骗鬼的谎话！他们的目的，从来就只有他箱子里的金条！

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咙。他觉得自己像个在台上卖力表演、却不知台下观众早已将他视为小丑的戏子，可悲，可笑，更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