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

几个小时前，那通来自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直接打到泺源公馆保密线路的电话，话筒里语气倨傲冰冷的高级参谋的声音，此刻还在他脑中嗡嗡回响。

电话那头，没有丝毫寒暄，直入主题，显然是已经听取了高桥的“详细汇报”。

“……藤田大佐，关于济南及山东的防务与清剿工作，方面军司令部高度关注，亦深感忧虑。近期接获多方报告，你部在多项任务中表现……令人失望。”

“‘铜墙铁壁’工程，耗费巨大，然据实地考察反馈，其实际效能与预期相去甚远，分割、封锁之战略意图远未达成，形同虚设，反成劳民伤财之累赘。此为你规划失当，督查不力之一。”

“南山剿匪，兴师动众，却损兵折将，寸功未立，仓皇而返，严重损及皇军在该地区之声威，更暴露出你部情报缺失、指挥僵化、临敌畏缩之积弊。此为你指挥无能，缺乏决断之二。”

“更令人无法容忍者，是对小清河地区八路军抵抗武装之清剿，迁延日久，屡剿不靖。李啸云部日益坐大，已成心腹之患，严重威胁济南及胶济线安全。而你，藤田一郎，身为济南特务机关长，山东治安之最高负责人，却似束手无策，人浮于事，心存侥幸，不敢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此为你怠惰因循，丧失帝国军人武勇精神之三！”

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训斥和威胁：“方面军司令部对你近期的表现，极为不满！念在你以往尚有微功，暂不予严厉处分。但你必须深刻反省，立即拿出切实有效的行动与成果！司令部命令：自即日起，半年之内，你必须集中一切力量，不惜代价，彻底打掉小清河抗日根据地！要将那条河，变成皇军输送物资、汲取财富的畅通血管，而不是反抗分子肆意往来的通道！半年后，若小清河匪患仍未肃清，李啸云仍在活动……你就自己向军法处解释吧！”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只留下一串冰冷的忙音。藤田一郎握着话筒，僵立在原地，久久没有放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不是高桥的直接弹劾，却比弹劾更狠毒，更致命。高桥巧妙地避开了个人恩怨，以一种“客观”、“公允”的姿态，将他在济南面临的困境、他主持的工程、他领导的军事行动，全盘否定，贬得一文不值。尤其是将“铜墙铁壁”说成“形同虚设”，将南山剿匪归咎于他“指挥无能”，将小清河困局定性为他“怠惰因循”……这些话，从北平方面军司令部高参的口中说出，其分量和后果，远非高桥个人的谩骂可比。

他仿佛能看到，高桥在北平的电话那头，是如何一副“忧心国事”、“直敢谏”的嘴脸，将自己在济南的狼狈、在南山的气急败坏，巧妙地转化为对藤田一郎“工作不力”的控诉，既撇清了自己“考察不力”的责任，又狠狠捅了他一刀，还顺便将“铜墙铁壁”这个潜在的“政绩”也踩在了脚下。

藤田一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绝望。北平那边掌握着他的生杀予夺，一纸命令，就能让他多年经营、甚至身家性命，灰飞烟灭。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像条狗一样，对着电话点头哈腰，连连称是，保证“深刻反省”、“坚决完成任务”，不敢有丝毫反驳的迹象。

放下电话后，他在书房里枯坐了一下午。愤怒、屈辱、恐惧、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恨高桥，这个卑鄙无耻、敲骨吸髓的官僚，拿了他的金条，还在背后捅刀，差点毁了他的前程！他更恨北平那些高高在上、不谙下情、只知道下死命令的官僚老爷！他们知道山东的情况有多复杂吗？知道李啸云有多难对付吗？知道那些像野草一样杀不绝的百姓有多麻烦吗？半年？扫清小清河？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他能怎么办？抗命？他不敢。解释？无人会听。他就像被套上了沉重枷锁的困兽，只能在这间华丽的牢笼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走向一个他自己都知道几乎不可能完成、却又不得不去完成的绝境。

他想起了南山剿匪的狼狈，想起了高桥在帐篷外的嘲弄，想起了八卦楼那场荒诞而危险的冲突——这一切，追根溯源，不都是高桥这个蠢货为了寻欢作乐、挽回面子而引发的吗？结果，屎盆子全扣在了他藤田一郎头上！他吃了这天大的哑巴亏，满肚子邪火，却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藤，缠上了他的心头。他想起了一个人，一句话。

张德才。那个粗鄙、贪婪、却又在某些方面“很管用”的章丘保安团长。在张德才多次阿谀奉承、表忠心的场合，似乎曾拍着胸脯说过：“……在济南，在章丘，甭管谁得罪了太君您，只要您一句话，我张德才就有办法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大卸八块，扔进黄河喂鱼，扔到乱葬岗喂狗，保管干干净净，谁都查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