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说“做不到”,而是开始强调“困难”和“代价”。这是他的生存智慧,也是在绝境中试图抓住一点主动,讨价还价。
藤田一郎心中冷笑,脸上却重新缓和下来。他不怕张德才提条件,就怕他一口回绝。提条件,就意味着有得谈,有得谈,就意味着这把刀,还能用。
“困难自然有。但事在人为。”藤田一郎站起身,走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小皮箱,走回来,放在张德才面前的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打开箱扣。
“哗——”
一片耀眼的、令人心悸的金黄色,瞬间充满了张德才的视野!皮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根黄澄澄、在昏暗灯光下流转着诱人光泽的金条!每一根都有一指长,两指宽,沉甸甸的,代表着难以想象的财富和权力。
张德才的呼吸瞬间停止了,眼睛死死盯住那些金条,再也移不开。贪婪的火焰,瞬间烧光了他残存的理智和恐惧。
“这里是十根金条,是给你的活动经费。”藤田一郎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充满诱惑,“事成之后,另有重赏,绝不食。机会,我已经替你想好了。高桥此人,狂妄自大,又好色。他在八卦楼未能尽兴,必然心有不甘。只要稍加引诱,让他觉得安全,他一定会再去。甚至,他那些考察团的同僚,也未必干净。八卦楼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正是动手的绝佳场所。‘土匪复仇’,合情合理。剩下的,就看你的本事了。”
张德才看着金条,又看看藤田一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一咬牙,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盖上了皮箱的盖子,将那诱人的金光锁住,也仿佛锁定了自己的命运。
“机关长……既然您信得过卑职,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卑职……卑职……干了!”张德才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嘶哑和狠劲,“您放心,卑职回去就召集最可靠的心腹,好好谋划!一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天衣无缝!让那些北平来的老爷们,有来无回!”
“很好。”藤田一郎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沙发,端起酒杯,“记住,要干净,要像真的土匪复仇。需要什么支援,可以让山本暗中协助。但绝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你我头上。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卑职明白!卑职明白!”张德才抱起皮箱,感觉那箱子重如千钧,又轻如鸿毛。他躬身告退,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藤田一郎的卧室,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卧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藤田一郎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啜饮着杯中的烈酒。窗外,是济南城沉沉的、杀机四伏的夜。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针对自己上官的谋杀之火,已然在这黑夜中悄然引燃。而这把火,最终会焚毁高桥,还是会将他藤田一郎自己也一同吞噬?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被北平和高桥逼到绝境之后,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疯狂而血腥的反击。他端起酒杯,对着窗外无尽的黑暗,无声地致意,仿佛在祭奠自己即将彻底堕入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章丘保安团驻地,一间门窗紧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臭味的内室。昏黄的煤油灯在桌面上投下摇晃的光晕,映照着几张神情各异、却同样被贪婪和不安扭曲的脸。张德才坐在上首,面前摊开着一块肮脏的蓝布,上面堆着从藤田一郎那里得来的十根金条,黄澄澄的光芒在昏暗光线下,像野兽饥渴的眼睛,死死抓住在座每一个人的视线。
围坐在桌边的,是张德才在济南、章丘一带搜罗的,最为心狠手辣、也最是亡命之徒的几个手下。有脸上带疤、早年当过胡子(土匪)的“疤脸老三”;有在天津混混圈里犯了事、跑来山东避祸的“津门刘”;还有本地几个地头蛇,专门干些绑票勒索、看场收账的勾当。这些人,是张德才手里最见不得光、却也最“好用”的刀。
“都看清楚了?”张德才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用手掌拍了拍那堆金条,发出沉闷的声响,“十根,足赤。事成之后,藤田太君还有重赏。但这钱,烫手,弄不好,拿了就没命花。”
“疤脸老三”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根金条冰凉光滑的表面,喉结滚动,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团座,您就说吧,要宰谁?是哪个不开眼的乡巴佬,还是又来了不长眼的过江龙?值得藤田太君下这么大本钱?”
张德才环视众人,深吸一口充满烟味的空气,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不是乡巴佬,也不是过江龙。是……北平来的,那个高桥少将。还有他身边几个主要的随从。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