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我以前总觉得,跟着皇军,跟着藤田一郎,有肉吃,有官当,是条明路。哪怕当狗,那也是吃皇粮的狗,比那些泥腿子强!他说什么,我信什么。他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以为只要把他伺候好了,把他交代的事办漂亮了,就能跟着他飞黄腾达,光宗耀祖……”
他惨笑着,指了指自己:“可结果呢?结果就是,在他眼里,咱们这些人,连狗都不如!狗咬人,主人还得赏块骨头。咱们呢?咱们是夜壶!是用完了,嫌脏了,随手就能摔碎、扔进茅坑的夜壶!”
“刺杀高桥?”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讥讽,“刺杀完了呢?谁能保证藤田一郎不会翻脸不认人?谁他妈能保证他不会把咱们也一起‘灭口’,来个死无对证,把高桥的死,还有之前所有的屎盆子,全都扣在咱们这群‘土匪’头上,他自己清清白白,还能再立一功?!”
“只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张德才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这个道理,我他妈的现在才想明白!藤田一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咱们活!他给咱们金条,是买命钱!是让咱们心甘情愿去送死,还替他背黑锅的买命钱!八卦楼外面那些埋伏的鬼子兵,就是他给咱们准备好的棺材!”
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所有人都被张德才这番话震住了,随即,一股同仇敌忾的寒意和怒火,在他们眼中燃起。他们或许愚昧,或许贪婪,但绝不傻。张德才的分析,结合今晚亲眼所见的凶险,让他们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津门刘”咬着牙,低声道:“团座说得对……咱们被当枪使了,还是用完就扔的那种。藤田一郎,根本没把咱们当人看。”
“那……那现在怎么办?”一个年轻些的手下颤声问,脸上满是惶惑,“金条……咱们还拿着,可章丘回不去了,济南也待不住了……藤田一郎发现咱们没上套,肯定会全城搜捕,要咱们的命!”
“回章丘?那是自投罗网!”张德才眼中凶光闪烁,“藤田一郎现在肯定已经知道咱们跑了。以他的多疑和狠毒,绝不会放过咱们!说不定,通缉令已经在路上了!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尽管双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却变得异常狠厉和决绝。他扫视着众人,沉声道:“兄弟们,咱们现在,是丧家之犬,是藤田一郎眼里必须除掉的活口。往前,是死路。往后,也是死路。既然横竖都是死……”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寒,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那咱们就他妈的,不让他好过!他想让咱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像碾死几只蚂蚁?做梦!咱们偏要闹出点动静!让他藤田一郎也知道知道,咱们这些他眼里的‘夜壶’,急了,也是能砸破他脑袋的!”
“团座,你的意思是……?”“疤脸老三”眼中也冒出凶光。
“他藤田一郎不是想把咱们当替死鬼吗?不是想在北平来的老爷们面前装好人、立大功吗?”张德才嘴角勾起一丝残忍而扭曲的弧度,“那咱们就偏偏不让他如愿!咱们就藏在济南,藏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让他知道,咱们没死,咱们在盯着他!让他寝食难安,让他不敢再轻易对咱们下手!他不是怕高桥吗?他不是想巴结北平吗?咱们就偏偏让他巴结不成!”
他走到那堆放着金条和简单行李的破烂木箱前,抓起两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这些金条,是咱们用命换来的!不能白拿!但更重要的,是咱们的命!从今天起,咱们不回章丘,也不急着离开济南。咱们就化整为零,潜伏下来!泺源公馆附近,肯定有咱们能藏身的地方。给我盯死了那里!盯死藤田一郎,也盯死那个高桥!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看向“津门刘”:“老刘,你脑子活,带几个机灵的兄弟,在泺源公馆外围,找合适的观察点。不需要靠太近,但要能看清进出的人和车。”
又看向“疤脸老三”:“老三,你带另一批人,在附近几条街弄些不起眼的小营生,或者干脆扮作乞丐、流浪汉,把耳朵竖起来!我要知道济南城里,关于藤田一郎,关于泺源公馆,关于北平考察团的所有风声!”
“其他人,分散开,各自找地方猫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易露面,更不准惹是生非!保持联系,等待机会!”张德才眼中寒光凛冽,“藤田一郎想玩借刀杀人,过河拆桥?那咱们就让他知道,刀,也是会反噬的!他想安安稳稳地当他的济南王?做梦!只要我张德才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别想睡一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