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破墙的缝隙灌入，冰冷刺骨。但张德才的心中，燃烧的却是复仇的毒火。他从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变成了一条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疯狗。而他所窥视的猎物，正是那个曾经的主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和藤田一郎互相算计、彼此提防的时候，另一双更加冷静、更加深邃的眼睛，也在注视着济南，注视着泺源公馆的动向。

黑鱼嘴根据地，指挥部。李啸云接到了来自济南内线关于“八卦楼异常平静”、“张德才失踪”、“藤田一郎暗中大肆搜捕”以及“泺源公馆戒备异常加强”等一系列看似零碎、却透着诡异的信息汇总。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泺源公馆”的位置上轻轻敲击，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内斗？灭口？还是……别的算计？”他低声自语。虽然不清楚藤田一郎、高桥、张德才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种种迹象表明，日伪内部出现了严重的裂痕和信任危机。尤其是藤田一郎如此急切地搜寻张德才，甚至不惜动用黑道悬赏，这绝不仅仅是追捕一个简单的逃犯。

“政委，看来鬼子窝里斗得不轻啊。”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这对我们或许是机会。泺源公馆现在外松内紧，藤田一郎心神不宁，高桥即将离开……是不是可以……”

李啸云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他目光依旧停在地图上，缓缓摇头：“机会是有，但未必是现在。藤田一郎不是傻瓜，他此刻必然如同惊弓之鸟，对泺源公馆的防卫只会加强，不会放松。我们贸然动手，很可能撞上铁板。”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不过，他们内部越乱，对我们越有利。告诉我们在济南的同志，继续密切监视，尤其是注意张德才的踪迹，以及藤田一郎搜捕的动向。同时，通知朱老大、白老七，部队保持隐蔽，提高警惕。我们的目标，始终是小清河根据地的巩固和发展，是消灭敌人有生力量。至于鬼子内部的狗咬狗……我们静观其变，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只要他们露出破绽，我们就要像最耐心的猎人，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命令传达下去。小清河根据地这部精密的战争机器，继续在沉默中运转，积蓄着力量。而济南城，这座被日寇铁蹄践踏、又被各种暗流和杀机充斥的省城，在冬日的寒夜里，正酝酿着更加不可预测的风暴。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一个打破僵局、点燃战火的契机。而契机，往往就隐藏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裂缝之中，等待着一颗火星，将其彻底引爆。

泺源公馆的地下牢房，永远是济南城里阳光最难企及的角落。经年的湿气在粗糙的青石墙壁上凝结成冰冷的水珠，缓慢滑落。

关押孙玉莲和柴俊的那间牢房，位于地牢最深。

此刻，牢房的门被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藤田一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将校呢军服，而是换了一身较为朴素的深色西装，外面罩着将校呢大衣，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混合着“无奈”与“惋惜”的表情。他身后跟着两名士兵，手里各自提着一个考究的食盒。

柴俊靠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仿佛对来人毫无所觉。他身上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但脸色依旧苍白，下巴长出凌乱的胡茬，昔日天之骄子的锐气被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孙玉莲则坐在另一侧，背脊挺直，尽管手臂的伤让她动作有些僵硬，但目光依旧平静清澈，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藤田一郎。

“柴上尉，孙姑娘，二位受苦了。”藤田一郎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虚伪。他示意士兵将食盒放在牢房内还算干净的一块空地上，打开盒盖。顿时，一股与地牢气息格格不入的、诱人的食物香气弥漫开来——晶莹的白米饭，油亮的红烧肉，碧绿的炒时蔬，甚至还有一小壶温着的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