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丘。

天总是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旧抹布，低低地压在城墙和“铜墙铁壁”蜿蜒的土龙之上。寒风卷起工地上的黄土，打在脸上生疼，也迷了人的眼。往日里喧嚣跋扈、带着保安团招摇过市的张德才，如今彻底变了个人。

他龟缩在章丘城内保安团驻地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里，这屋子以前是堆放杂物的，潮湿阴冷，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内墙。他让人在窗户里面又钉了一层厚木板，只留几条缝隙透气，屋里整日昏暗，大白天也得点着油灯。他几乎不出门，一日三餐让心腹从厨房端来，就在屋里囫囵吃了。指挥部里那些需要他露面的事情，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的，就让副官去应付。他对外宣称是“旧伤复发，需静养”，整日“汤药”不断。

他手底下那帮跟着他吃惯了“刀头饭”、“地面钱”的兄弟，起初还耐着性子，在章丘城里憋了几天，很快就闲得浑身发痒，五脊六兽。几个胆大的头目，悄悄来厢房找他。

“团座，弟兄们手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章丘城里，油水虽然比不上济南，可好歹也有些商户、脚行……咱们是不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小队长搓着手，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是啊团座，老这么憋着不是办法。兄弟们总得吃饭，总得给家里捎点嚼谷。要不，咱们找几个软柿子，捏一捏？也不弄出人命，就收点‘平安钱’……”另一个附和道。

张德才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蜷在铺着厚褥子的太师椅里，手里抱着个暖炉，闻却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抬头，脸上是惊惧交加的神色，厉声低喝：“放屁！都给老子闭嘴！谁他妈也不准动！现在是什么时候？嫌命长吗？！”

他左右看看，仿佛隔墙有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抖：“出去？找死啊！知道多少人盯着咱们吗？藤田一郎！高桥！还有……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现在谁伸头，谁先死！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营房里！谁要是敢出去惹是生非，老子先剁了他！滚！都给我滚！”

他连骂带吓，将手下轰了出去，自己却惊出一身冷汗，抱着暖炉的手都在发抖。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求一个“安”字。希望日本鬼子忘了他，希望八路和南方军看不上他这个小虾米，希望藤田一郎高抬贵手，希望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墙角的一粒灰尘，无视他，遗忘他。他恨不得自己真能变成一只蚂蚁，钻进地缝最深最暗的角落，躲过这即将到来的、足以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风暴。死亡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日夜缠绕着他的脖颈，让他喘不过气。这条靠摇尾乞怜和凶狠搏杀换来的“狗命”，如今朝不保夕，他只能拼命蜷缩起来，试图延缓那终将到来的审判。

张德才这种“老实”到近乎窝囊的态度，却让毛宏远颇为满意。在毛宏远看来，一条吓破了胆、只知道躲藏的狗，总比一条呲着牙、不知会咬向谁的疯狗要好控制得多。至少，暂时是安全的，是可以“商量事情”的。

这日，毛宏远以“巡视铜墙铁壁工程进度”为名，叫上了“病体稍愈”的张德才一同前往。两人各乘一辆人力车，在十余名保安团士兵的护卫下，出了章丘北门，沿着新拓宽的、依旧尘土飞扬的土路，向着小清河方向慢行。

冬日旷野，一片萧瑟。枯草在寒风中伏倒，远处的村落毫无生气，只有“铜墙铁壁”那灰黄色的、蜿蜒丑陋的墙体，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上。墙头上，零星有伪军哨兵抱着枪，瑟缩在寒风里。工地上，还有一些被强征来的民夫，在日军监工的皮鞭和吆喝下，麻木地搬运着石块、夯打着地基。

毛宏远和张德才下了车，在一处已建好的、突出墙体的碉堡前停下。毛宏远背着手，仰头看着这坚固却冰冷的工事，脸上看不出喜怒。张德才则缩着脖子，目光游移，时不时紧张地瞥向护卫的士兵和更远处，仿佛危险会从任何一个方向扑来。

“德才啊，你看这墙，”毛宏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恰好只有身旁的张德才能听清，“修得倒是坚固。可再坚固的墙，能挡住人心吗？”

张德才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含糊道：“毛参谋说的是……这墙，花了老鼻子钱了，应该……能挡住八路吧？”

“八路？”毛宏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他迈步向前，沿着墙根缓行，张德才连忙跟上。护卫士兵识趣地拉开一段距离，既在视线内，又听不清具体谈话。

走到一处避风的墙角，前后无人，毛宏远停下脚步，掏出一盒香烟，自己点上一支，又递给张德才一支。张德才受宠若惊地接过，就着毛宏远的火点了，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混合着辛辣的烟味吸入肺中，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