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丘城外。
毛宏远和张德才并肩站在一处较高的土坡上,俯瞰着下方蚂蚁般蠕动的民夫和监工的日伪士兵。远处,小清河如同一匹被冻僵的灰蓝色绸缎,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而死寂的光。
“德才,你看,”毛宏远伸出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指向远方,指尖先划过济南模糊的轮廓,又沿着小清河曲折的流向,一直指向东方天际线,“这齐鲁大地的命脉,看似握在日本人手里,其实,就系在这两点一线上。”
张德才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有些茫然。他只看到荒凉和压抑。
“两点,是济南和青岛。一线,就是这条小清河,连同它旁边的胶济铁路。”毛宏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静,仿佛在讲解一幅早已烂熟于胸的棋局,“济南,四通八达,是陆路的锁钥。青岛,面朝大海,是日寇从本土输血的门户。而连接这两点的,陆有胶济铁路,水有小清河。日寇占领山东之初,其参谋本部里就有明白人,一眼就看中了这条水路的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相比于铁路容易被破坏,需要重兵把守各个站点桥梁,这天然的水道,只要稍加疏浚,控制住几个关键码头,就能用吃水浅的机帆船、小火轮,将兵员、弹药、粮食,甚至重型机械,从青岛港源源不断运到济南,再分发到山东各地,支援他们的扫荡和统治。反过来,他们从山东各地搜刮来的粮食、棉花、矿产,特别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金银财宝,也可以通过小清河,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青岛,装上开往日本的轮船。这条河,是日寇在山东的输血管,也是他们的销赃道!”
张德才听得似懂非懂,但“输血管”、“销赃道”这两个词,让他隐约明白了小清河的重要性。“那……咱们章丘这段……”
“章丘这段,是小清河的中游咽喉。”毛宏远指向不远处的河面,“水流平缓,河面开阔,适合建立大型码头和转运点。日寇在这里修‘铜墙铁壁’,不仅仅是为了封锁我们八路,更是为了确保这段水道的绝对安全。但是……”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话锋一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条河,他们看得重,咱们,就能让它变成勒死他们的绞索!”
他看向张德才,眼中闪着精光:“我的打算很简单。把济南火车站这个陆路枢纽,和小清河几个关键码头,特别是章丘以北的盐仓码头,它们的虚实、守卫、运作规律,摸个底儿掉!变成咱们脑子里、图纸上的死东西!将来,不管风往哪边吹,是南边来,还是山里来,只要他们需要,咱们就把这份‘大礼’献上去!炸掉一列军火列车,或者弄沉几艘装满物资的货船,让日寇的输血管大出血……这份功劳,够不够分量?够不够换咱们兄弟,在新主子面前,挺直腰杆说话?”
张德才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口干舌燥。他似乎看到了另一条路,一条用情报和破坏铺就的、或许能通向“从龙之功”的险路。毛宏远的描绘,远比他自己想象的献城投降,要宏大,也要致命得多。
“毛参谋高见!实在是高!”张德才由衷地竖起大拇指,脸上横肉都激动地抖了抖,“这他妈才是干大事的样子!比窝窝囊囊等死强一百倍!你说,咱们怎么干?我都听你的!”
毛宏远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这证明张德才虽然粗鄙,但并非完全没有野心和胆量,可以被引导,被利用。他拍拍张德才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和进一步的蛊惑:“所以我说,日本鬼子是秋后的蚂蚱,看着还能蹦跶,其实内里已经空了。他们占着山东,占着中国这么多地方,可你看看,除了用刺刀和机枪,他们能让几个老百姓真心服气?失了民心,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再坚固的堡垒,也挡不住四面漏风。小清河两岸的老百姓,哪个不对他们恨之入骨?只要有人登高一呼,或者咱们稍加引导,在河里沉几艘破船,扔点障碍,或者晚上去码头‘拿’点东西……防不胜防!这‘铜墙铁壁’,防得了明枪,防得了这无处不在的暗箭吗?”
两人越说越投机,关系在共同的利益算计和对未来的隐秘期盼中,似乎拉近了许多。张德才彻底断了再去抱日本人大腿的念想,他现在清楚,藤田一郎靠不住,高桥更是瘟神,只有眼前这个深不可测、却又似乎总能找到出路的毛宏远,才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也是他未来野心的攀附对象。他必须抱紧这条大腿。
巡视完毕,两人乘车返回章丘保安司令部。路上,张德才看着车窗外那些匆匆掠过的、粗糙简陋的“铜墙铁壁”工事,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毛参谋,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毛宏远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