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醉仙舞台”内，锣鼓点一阵紧过一阵，像要把人的心从嗓子眼里敲出来。

台上，《长坂坡》正演到最紧要的关头，赵子龙怀揣阿斗，单枪匹马在曹军阵中左冲右突。那武生嗓子都吼得劈了，一杆银枪舞得只见白光不见人影，翻身踢腿，虎虎生风。

台下的喝彩声跟着锣鼓的节奏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二楼正中的包厢，垂着朱红锦缎的帘子半卷着，里面灯火通明，亮得扎眼。

高桥斜靠在铺了厚绒垫的宽大座椅里，左手紧紧搂着那个从八卦楼带来的、艺名“小月仙”的妓女，女人穿着艳粉色的绣花旗袍，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得又假又腻。

高桥的右手也没闲着，捏着个细长的玻璃酒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身体的晃动轻轻荡漾。

他脸上泛着酒后的油光，鼻尖发红，眼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随着那震耳欲聋的锣鼓点，脑袋一点一点，喉咙里偶尔还跟着台上不成调的哼两声。

“好！好！这才是……才是大日本帝国皇军该看的气派！”

高桥猛地灌了一口酒，用生硬的中国话对旁边一个坐得笔直、面色有些僵硬的考察团同僚嚷道，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方脸上。

他舌头有点大，声音在锣鼓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

“北平？北平有什么好？规矩多，人……人也死板！济南好！哈哈，济南好！在这里，我说了算！那个谁……藤田一郎？他敢不听我的？他得把我……把我当祖宗供着！”

他说着，手在“小月仙”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女人立刻配合地发出一串娇滴滴的笑声，身子像没骨头似的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高桥更加得意，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脸上那副“天高皇帝远，老子是土皇帝”的倨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完全没注意到包厢外走廊上，那些穿着绸衫的保镖们，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警惕，还多了一丝难以喻的烦躁。

这些人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封死了通往包厢的各条路径，像一道道人肉屏障。

戏院外，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纸上，被口水洇湿捅破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孔。

一支装了粗糙自制瞄准镜的汉阳造步枪枪口，从孔中微微探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枪口随着包厢里高桥偶尔晃动、探身、或者侧耳与小月仙调笑的身影，极其缓慢地移动。

握着枪托的疤脸老三趴在布满灰尘的楼板上，右眼紧贴着那简陋的镜片，食指轻轻搭在冰凉的扳机护圈上，屏住了呼吸。

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流过脸上那道狰狞的旧疤，汇聚在下巴，然后滴落在楼板的浮灰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点。

他身旁，另一个枪手同样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死死盯着另一个观察孔。

“三哥……角度还是不行，那个穿黑绸衫的胖子，总他妈挡着……”旁边的枪手从牙缝里挤出极低的声音，带着焦躁。

疤脸老三没吭声，腮帮子咬得棱角分明。

他也看见了。那个站在包厢门口斜侧方的保镖，身材魁梧，像一堵墙。每当高桥的身影移动到某个可能被狙击的角度，这家伙就会挪动一步，或者抬手示意远处的侍者，用他那宽阔的后背和肩膀，严严实实地挡住射界。

不止这一个，其他几个保镖也在看似无意地变换位置，几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令人恼火的默契，始终将包厢的核心区域置于他们身体构成的移动掩体之后。

这不是巧合。疤脸老三心里发沉。这些鬼子保镖，比他想象的更专业，更警惕。张德才安排的高处狙击，恐怕难以奏效了。

戏院侧面，那条堆满破筐烂桶的小巷阴影里，张德才背死死抵着冰冷潮湿的砖墙。手里攥着的那枚用来联络的旧铜钱，已经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滑腻。

他耳朵竖得笔直，努力分辨着戏院里传来的锣鼓声和喝彩，但更清晰的，是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

高处观察点传下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心凉。角度不好。目标被挡。又有新面孔的保镖出现。

“他娘的……”张德才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咒骂。

他感觉时间像指缝里抓不住的沙子，正飞快地流走。

台上那出《长坂坡》总有唱完的时候，一旦散戏，人流如潮，高桥在那些该死的保镖簇拥下钻进汽车，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