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大也点点头,瓮声瓮气道:“老七说得在理。高桥是北平来的,死了固然好,但对济南鬼子伤筋动骨不大。要是藤田一郎这颗钉子拔了,那才叫疼。”
李啸云缓缓放下手中的报告,目光扫过众人,摇了摇头:“这种计策,看似巧妙,实则凶险,而且……只能用一次。高桥之死,是日寇内部倾轧的结果。是藤田一郎利用张德才这把刀,除掉了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索要无度的上司。这是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对我们而,高桥死了,少了一个在北平搬弄是非、给藤田一郎施压的瘟神,也少了藤田一郎巧立名目、搜刮地方的一个借口。那些被勒索去的金条,说到底,是从济南百姓、商户身上榨出来的民脂民膏。高桥一死,这笔额外的掠夺或许能暂停。”
“但是,这改变了根本。藤田一郎还在,济南的日军主力还在,他们的‘铜墙铁壁’计划还在,他们剿灭我小清河根据地的目标,也绝不会因为高桥的死而改变。相反,除掉了高桥这个掣肘,藤田一郎短期内反而能松一口气,更能集中精力来对付我们。”
“那……我们就干看着?”白老七有些不服。
“不是干看着,是冷静分析,积蓄力量。藤田一郎刚经历这么一场内部厮杀,还亲手毙了几个高桥的保镖灭口。他眼下最需要做的,不是立刻对我们发动大规模扫荡,而是稳定内部,向北平方面做出合理交代,同时消化掉高桥之死带来的权力空隙和潜在风险。他会写报告,会庆祝,会暂时放松那根被高桥绷得太紧的弦。这对我们来说,同样是一个宝贵的喘息时机。”
他看向周明远:“通知我们在章丘的同志,还有与毛鸿远有接触的内线,近期务必保持静默,停止一切可能刺激日军的行动。告诉毛鸿远,高桥死了,他的压力暂时小了,但也更危险了,让他自己掂量清楚。”
他又看向朱老大和白老七:“通知前沿各部队,尤其是长期在敌后潜伏侦察、在小清河沿线监视敌情的同志们,分批撤回根据地休整。连续作战和高度戒备,同志们都很疲劳。趁鬼子内部调整、无暇大举进攻的时机,让战士们好好休养,补充给养,总结战斗经验。我们也需要时间,消化近期得到的情报,研究敌人下一步可能动向。”
最后,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高桥之死,只是一场闹剧的落幕,不是战争的结束。真正的较量,在于谁能更好地利用这段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我们休息,是为了更有力地出击。鬼子庆祝,是败亡前的狂欢。告诉全体同志,提高警惕,抓紧时间,备战备荒。齐鲁大地的天,迟早要亮,但这亮光,要靠我们手里的枪,靠我们心中的火,一点一点打出来,烧出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喧嚣一时的小清河两岸,随着高桥的毙命,暂时陷入了平静。
日军收缩了部分外围据点,巡逻队虽然依旧频繁,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稍稍减退。
小清河根据地的战士们,则利用这难得的间隙,擦拭武器,修补工事,帮助群众生产,进行政治学习和军事训练,呈现出一派积极备战的景象。
泺源公馆,藤田一郎的书房。
桌上摆着几份刚刚草拟好的电文和报告,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将高桥之死定性为“南山悍匪”针对帝国高级军官的“蓄意恐怖袭击”,盛赞高桥“因公殉国,精神永存”,同时详细汇报了济南特务机关“迅速反应、击毙匪首同党、全力缉凶”的“果决行动”。
藤田一郎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脸上早已没有了在大观园广场上的暴怒。
副官山本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机关长,按您的吩咐,五十根,足赤。”
藤田一郎瞥了一眼木盒,淡淡嗯了一声。
“找个可靠的人,天黑后送到章丘,交给张德才。告诉他,这是安抚他手下、处理首尾的费用。让他管好自己的嘴,最近老实待在章丘,哪里也不要去。”
“哈依。”
山本躬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机关长,北平方面……已有回电。对高桥将军的殉国表示‘震惊与哀悼’,对我部‘迅速处置、稳定局面’的工作表示‘初步认可’,但要求我部‘限期破案,严惩凶徒,并深刻反省安保漏洞’。”
“意料之中。发报,就说我部正在全力侦办,已有重大线索指向南山土匪江海龙部,不日将展开针对性清剿行动,定将匪首缉拿归案,以慰高桥将军在天之灵。至于反省……自当深刻,已着手全面加强要员安保措施。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北平几位关键人物,各准备一份‘土仪’,连同报告一起送去。分量要足,措辞要谦恭。高桥死了,总得有人,在北平为我们说话。”
“明白!”山本心领神会。
“今晚,让厨房准备一桌像样的酒菜。请几位联队长,还有警察局的张局长过来。高桥将军不幸罹难,我等悲痛之余,更需化悲痛为力量,精诚团结,共维济南治安。这顿饭,既是悼念,也是……誓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