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毛鸿远在司令部一间僻静的偏厅里,见到了这位“冯先生”。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穿着体面的藏青色长衫,外罩一件水獭皮领的厚呢大衣,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像个走南闯北的大商人。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制医箱,上面烫着“庆余堂”的金字。
但毛鸿远的眼光何其毒辣。他第一眼就看出,此人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而平静,进门前目光极其自然地将偏厅内外扫视了一遍,看似随意,实则已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
尤其是那份在日军司令部里依旧从容不迫的气度,绝非常年行商的贾人所能拥有。
“冯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毛鸿远脸上堆起惯常的的笑容,拱手为礼,示意对方落座,又亲自斟茶。
“毛参谋长客气了。冯某冒昧来访,打扰了。”冯先生微微一笑,欠身还礼,动作标准而自然。
他接过茶盏,并未立即饮用,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落在毛鸿远脸上。
“早就听闻,毛参谋长当年是韩长官麾下智囊,博古通今,深谋远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毛鸿远心中一动,脸上笑容不变:“冯先生过奖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不知冯先生此次前来,所说的‘大生意’是……”
冯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轻轻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偏厅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
窗外,恰好有一队日军的巡逻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冯先生的目光在那队日军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收回,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重新看向毛鸿远,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毛参谋长在这龙潭虎穴之中,依旧能稳坐钓鱼台,这份定力,冯某佩服。想必,近日济南大观园那场好戏,能让参谋长高枕无忧的好戏,参谋长也出了不少力吧?”
毛鸿远心中剧震,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紧,但脸上笑容只是稍稍收敛,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冯先生此话何意?大观园?那不是北平来的高桥将军不幸遇刺的地方吗?此事震动泉城,冯某也深感震惊痛惜。这与冯某有何干系?冯先生莫要听信坊间谣传。”
“谣传?”冯先生轻笑一声,“是不是谣传,参谋长心里最清楚。高桥跋扈,敲骨吸髓,藤田一郎如鲠在喉。能借张德才那把刀,干净利落地除掉心腹大患,还能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这份手腕,这份胆识,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冯某在重庆,就听说了毛参谋长的大名,今日特来拜会,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他直接点破了“重庆”,也点破了毛鸿远在刺杀中的角色!
毛鸿远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识货”的隐隐兴奋
。他强行镇定下来,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冯先生”。
对方敢在日军司令部里直不讳,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有绝对的底气。
“冯先生……究竟是什么人?”毛鸿远不再掩饰,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如刀。
冯先生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毛鸿远面前。“打开看看。”
毛鸿远迟疑了一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一张折叠整齐的公文纸。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张“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签发的空白委任状,格式正规,印章齐全,唯一空着的,就是受任人姓名和职务头衔。
而在委任状的下方,用毛笔小楷工整地写着一行字:“兹委任为山东敌后游击区总指挥,统筹山东境内一切抗日武装及情报工作,授少将军衔。此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