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丘保安司令部,毛鸿远的书房。
阳光透过糊着韩国纸的雕花木窗,洒进屋内,在光洁的方砖地面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年墨锭的气息。这里不像一个身处沦陷区的汉奸指挥部,倒更像一位饱学宿儒的静修之所。
毛鸿远就坐在这书案后的太师椅中,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捻着一串光滑的菩提子念珠,缓缓转动。
他穿着家常的藏青色绸面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目光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从未像现在这般紧绷过。
他最大的隐忧,不在近在咫尺的张德才,也不在那位神秘的冯长官,而在百里之外的济南,在做泺源公馆的魔窟里,藤田一郎身上。
“咬人的狗,不叫。”
毛鸿远心中默念着这句老话。
藤田一郎就是这样的狗。平日里看似矜持,甚至有些文质彬彬,用兵用计也讲究章法,很少像高桥那样张牙舞爪、急不可耐。
可越是这样,越让毛鸿远感到深不可测的寒意。
这种人,习惯将杀机藏在微笑后面,习惯让别人冲锋陷阵,自己坐收渔利。
高桥的死,就是最血淋淋的例子。
张德才那把刀,用得何其顺手,用完之后,恐怕也难逃被丢弃的命运。
如果他毛鸿远真的头脑发热,接下了冯长官那张烫手的委任状,一头扎进南方军的阵营,开始大肆搜集日军情报,组建私兵……藤田一郎会不知道?
那个在山东经营多年的机关长,会容忍眼皮子底下出现这样一个心怀二志的隐患?恐怕消息走漏的那一刻,就是章丘保安司令部被“南山悍匪”或者“不明武装”血洗,他毛鸿远“壮烈殉国”之时。
他和张德才那种滚刀肉不一样。张德才可以拍着胸脯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以凭着凶狠在刀尖上打滚。
他毛鸿远不行。
他是读书人出身,熟读经史子集,通晓兵法谋略,早年跟在韩复榘身边,见过真正的权势,也领略过败亡的凄凉。
韩长官在南方被枪决的消息传来时,他那种兔死狐悲、又暗自庆幸逃过一劫的复杂心情,至今难忘。
他这一生,步步惊心,如履薄冰,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这八个字吗?
他珍惜这条命,珍惜这好不容易在乱世中重新攒下的一点本钱,决不能像赌徒一样,不看清楚底牌就押上所有。
所以,冯长官的“诚意”再足,委任状的分量再重,他也必须有所保留,必须观望。
他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狐狸,在踏入猎人布下的诱饵圈套前,总要竖起耳朵,转动眼珠,嗅遍周围的每一丝空气,确认没有铁夹和陷阱。
“来人。”他停下捻动念珠,朝门外唤了一声。
一名穿着干净灰布长衫的心腹应声而入,垂手而立。
“你亲自去一趟济南。不要通过公开渠道,用我们最隐秘的那条线。去探探风。重点打听,高桥死后,泺源公馆里那位,日常都在做什么,心情如何,对章丘这边,可有什么新的说法或指示。还有,城里关于大观园刺杀的议论,风向到底如何。记住,多看,多听,少问。三日之内,我要确切的信儿。”
“是,老爷。”心腹低声应下,悄然退去。
安排完这件事,毛鸿远稍稍定了定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不能只被动等待,该做的事情,一件也不能落下,尤其是藤田一郎最看重的“正事”。
接下来的几天,章丘保安司令部的士兵发现,毛参谋长巡视得比以前更勤了。
每天上午、下午,他必定会出现在城头或工地某处。
他不像有些军官那样走马观花,总是看得很仔细,时而蹲下身捏捏夯土的硬度,时而检查砖石砌缝是否严密,时而询问监工进度和遇到的困难。
对士兵的岗哨位置,他也一一过问,要求“务必严谨,不得有丝毫懈怠”。
他脸上总是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说话不急不缓,但提出的要求却不容打折扣。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毛鸿远,是恪尽职守,在为“皇军”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