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藤田一郎矮壮的身影踏出。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透过镜片扫视过来的目光，像冰锥一样，直直刺在毛鸿远身上。

毛鸿远快步上前，在距离轿车三五步外立定，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章丘保安司令部参谋长毛鸿远，正在巡视‘铜墙铁壁’工程！不知机关长莅临，有失远迎，请机关长训示！”

藤田一郎没有还礼，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车边，目光先是在毛鸿远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扫过他身后的工地。

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

毛鸿远能感觉到藤田一郎目光中的怀疑，他强迫自己站得更直，脸上的表情保持着恭敬，只有背在身后的手，手心一片冰凉濡湿。

终于，藤田一郎开口了：“毛桑，上车。我有话问你。”

没有训示，没有视察，直接让他上车。

这不是好兆头。

毛鸿远心头一沉，但脸上依旧恭顺：“哈依！”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但藤田一郎已经转身坐进了后座。开车的山本副官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坐到藤田一郎旁边。

毛鸿远深吸一口气，低头钻进了轿车后座，轻轻关上车门。

车内空间宽敞，但气氛瞬间变得压抑无比。

藤田一郎就坐在他旁边，两人相距不过一尺，毛鸿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道。

藤田一郎声音平淡地开口：“工程进度如何？”

毛鸿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稳地开始介绍：“回机关长，工程总体进展顺利。目前已完成主体壕沟挖掘的七成，重点地段砖石掩体正在加紧砌筑。按照预定计划，再有月余，主要防线即可初步成型。只是近日天寒地冻，土方作业效率有所降低，建材运输也……”

“这些我都知道。毛桑，你每天在这里辛苦巡视，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想着如何为皇军筑牢这道防线，还是……在想着别的？”

毛鸿远心中一凛：“机关长何出此？鸿远自受命督造此工程以来，夙夜匪懈，不敢有丝毫怠慢，所思所想，无不是如何尽快尽好地完成机关长交办的任务，为皇军在山东的治安大业，略尽绵薄之力。绝无二心！请机关长明察！”

“绝无二心？”藤田一郎缓缓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毛鸿远那张恭敬的面皮，直视其内心。

“那为什么，最近济南城里，关于你和南方军，和你那位老上司的闲碎语，越来越多了？为什么有人不断给我送来一些……很有意思的提醒，暗示你毛鸿远，可能脚踩两条船，甚至，根本就是南方军埋在章丘的一颗钉子？”

毛鸿远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猛地挺直身体，声音发颤：“机关长！这是诬陷！这是有人蓄意挑拨离间，破坏皇军与地方协力剿匪的大局！鸿远对皇军的忠心，天日可鉴！自从追随机关长以来，鸿远可曾有过半分迟疑？可曾做过一件有损皇军利益之事？高桥将军那件事……鸿远更是倾尽全力，以证忠心！如今宵小之辈，见机关长信任鸿远，便行此卑劣之计，欲除鸿远而后快！机关长英明，万不可受其蒙蔽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都有些泛红，将一个“被诬陷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同时，他再次提起高桥那件事，既是表功，也是提醒藤田一郎，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出事了，你也未必干净。

藤田一郎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毛鸿远。

良久，藤田一郎忽然咧嘴一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残酷。

“毛桑，不必激动。我这样问你，不是怀疑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相信你，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告发信，全都压了下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不要理会外面的风风语。只要你毛鸿远一心一意为皇军办事，老老实实完成‘铜墙铁壁’工程，我藤田一郎，就保你在章丘安然无恙，甚至……前途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