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一郎坐在副驾驶座上,军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格**鸷的眼睛。
他刚刚结束了对章丘周边几个据点和伪乡镇公所的巡视,此刻正返回济南。
车窗外掠过的,是齐鲁大地一片萧索的景象,荒芜的田地,寂寥的村庄,偶尔有被车灯惊起的寒鸦,“嘎”地一声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暗。这一切本该让他产生一种征服者的掌控感,但此刻,他心头却盘旋着一股难以驱散的烦躁和疑虑。
车行至章丘与历城交界处一个名叫“郭家洼”的破败村子附近时,藤田一郎突然抬起手,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用力敲了敲驾驶室与后车厢之间的隔板。
“停车。”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长途颠簸后的沙哑,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吱嘎——”
军用卡车猛地刹住,车轮在薄雪覆盖的土路上滑出两道痕迹。
车厢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那是随行的十余名卫兵。
藤田推开车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进来,夹杂着雪沫和泥土的腥气。
他跳下车,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环顾四周,郭家洼村就在路边不远,低矮的土坯房大多没有灯火,像一群匍匐在黑暗中的瘦骨嶙峋的牲口。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在风雪中张牙舞爪。
这是个理想的、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的地方。
“去,把我们在章丘养的那些眼睛、耳朵,能喘气的,都给我叫到这里来。立刻,马上。”
藤田对从后车厢跳下来的副官低声吩咐。
“注意,不要惊动无关的人,特别是章丘县城里那位‘毛先生’。”
“哈依!”副官一个立正,转身快速安排去了。
几辆跟着的跨斗摩托轰鸣着,载着士兵驶向不同方向的黑暗,很快消失在风雪和夜色里。
藤田一郎点燃一支香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寒风很快将烟雾撕碎。
他望着黑洞洞的村落,心里那股疑虑的藤蔓却越缠越紧。章丘,毛鸿远。
这个名字,这张总是挂着谦恭笑容、眼底却藏着让人看不透神色的脸,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在他脑海里盘旋,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几辆摩托车载着七八个缩头缩脑、穿着臃肿棉袄或破旧长衫的汉子回来了。
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但脸上都带着一种长期混迹于底层、在夹缝中求生存所特有的、混杂着惶恐、贪婪和谄媚的神情。他们被带到藤田一郎面前,在卡车大灯雪亮的光柱照射下,一个个脸色惨白,手足无措,不敢抬头看这位穿着呢子军装、面色冷峻的日本太君。
“太、太君……”一个看着像是小头目的干瘦老头,颤巍巍地鞠了个躬,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都、都到齐了,章丘城里城外,能找着的,都在这儿了,一共十三个。”
藤田一郎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着这群人。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货色:地痞、混混、破落户,或是为了几块大洋就能出卖祖宗的败类。他们像老鼠一样活跃在章丘的阴暗角落,收集着或真或假、鸡零狗碎的消息,卖给任何出价的人。
以前,这些情报经过伪警察局或维持会层层转手,克扣盘剥,到他们手里时,银元已所剩无几。他们也习惯了这种有一顿没一顿的“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