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二天中午传到黑鱼嘴根据地的。

李啸云正在看“架桥突击队”在根据地里一处水塘的模拟训练。朱老大兴冲冲地跑过来，脸色却不太对。

“政委，出事了！马家河那帮土匪，马老五一伙，昨晚想偷渡到南岸，在河心……船炸了！人全没了！”

李啸云眉头骤然锁紧：“炸了？鬼子开的炮？还是汽艇撞上了？”

“都不是！北岸有老乡早上在河边捡漂下来的碎木头，听到南岸的汉奸在嚷嚷，说是什么……‘水雷’！还说鬼子贴了告示，以后晚上不准行船，撞上‘水龙王’自负！”

“水雷？”李啸云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转身，“走！回指挥部！叫上白老七，还有各连的干部，紧急开会！”

指挥部里气氛凝重。李啸云指着地图上马家河土匪出事的河段，又比划着盐仓码头、章丘北码头的位置。

“不是偶然。”李啸云声音低沉，却带着穿透力，“前几天咱们的观察哨就报告，鬼子夜里往河上运东西，神神秘秘。现在看，运的就是这玩意儿！水雷！白天他们汽艇巡逻，晚上就布这铁疙瘩！这是要把整条小清河，变成一条走不通的死河！”

白老七咬牙骂道：“狗日的小鬼子，真他娘歹毒！这是不让咱们过河啊！”

“不光是不让咱们过河。”周明远扶了扶眼镜，面色严峻，“这是彻底锁死南北交通。咱们的交通员、侦察员、甚至和南岸地下党的联系，以后晚上都极危险。他们想把咱们完全困死、隔绝在北岸！”

“排雷！”一个连长攥着拳头，“政委，我带人去！老子就不信，几个铁疙瘩能翻了天！”

“怎么排？”李啸云看着他，目光锐利，“你仔细想想。马老五的船是怎么炸的？在河心！那里水深流急。鬼子既然布了雷，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排？我敢断定，所有布雷的重点河段，绝对都在他们碉堡探照灯和重机枪的射程之内！人一下水，灯就照过来，子弹就跟过来！排雷？那是送死！”

众人沉默了。都能想象那场景。

漆黑的河面，战士下水寻找那要命的东西，探照灯雪亮的光柱突然罩住，紧接着就是暴雨般的机枪子弹……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且，”李啸云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火光映着他坚毅的侧脸，“这水雷是哪儿来的？咱们山东的兵工厂，造不出这么精巧的玩意儿。这东西，还有那两个突然出现的‘专家’，只能是从北平来的！鬼子在北平有专门生产这玩意的工厂！”

他猛地转身：“老周，立刻给太行山根据地发电！详报这里的情况，说明鬼子使用新型水雷封锁小清河。请求总部协调，看能否让北平到天津一线的兄弟部队，想办法摸清鬼子水雷工厂的位置。有机会，就炸了它！断了它的根！”

“是！”周明远立刻记录。

“但远水难救近火。”李啸云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手指从代表济南的圆圈，划到盐仓码头，又沿着那条想象的公路，慢慢移动，“工厂在北平，水雷要运到济南，才能用到小清河。他们怎么运？火车到济南货台，再用卡车转运到码头。”

他的手指停在“济南货台”和“盐仓码头”之间的那段空白上，重重一点。

“这段路，就是咱们的机会！”

朱老大眼睛一亮：“政委，你是说，打它的运输线？”

“对！”李啸云斩钉截铁，“在路上炸了它！让这些水雷，在半道上就自己开花！就算炸不掉全部，也能大大拖延鬼子布雷的速度，打乱他们的计划！还能缴获样本，让咱们的兵工厂看看，能不能找出破解的办法！”

“好主意！”白老七摩拳擦掌，“这活儿交给俺！俺带人去埋伏，保准让小鬼子的卡车变成大火球！”

李啸云看着白老七，又看看朱老大。两人都是敢打敢拼的虎将，是根据地不可或缺的臂膀。但这次任务不一样。它不是在根据地周边打埋伏，而是要深入敌占区，在鬼子重兵把守的济南城外，在货台到码头这条必然戒备森严的运输线上动手。需要极其精细的侦察、周密的计划、冷静的判断和随机应变的能力。

朱老大勇猛有余，细致不足。白老七机灵，但有时过于跳脱。更重要的是，孙玉莲同志被捕后，根据地最出色的敌工干部，最能摸清济南城内敌人脉络的人，不在了。

李啸云想起孙玉莲。想起她传递出来的关于泺源公馆、关于毛鸿远、关于柴俊的宝贵情报。如果她在，这种深入虎穴的侦察和布置，她会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可现在……

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根据地的困境，同志们的安危，打破封锁的希望，都压在他这个政委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