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趴回窗缝后，像最耐心的猎手，继续观察。

鬼子巡逻队交接班时，那短暂的三分钟松懈。

狼狗被远处火车汽笛惊动时瞬间的注意力转移；凌晨四点，人最困乏、灯光也似乎最惨淡的那一刻；还有，那些运送完水雷空车返回的卡车，司机有时会下车在仓库外抽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他在心里一遍遍推演。潜入的路线，时机的选择，炸药的安放点，引爆的方式，撤退的路径……

每一个环节，都想出三种以上的可能和应对。哪里可能出纰漏，就在哪里多想办法。哪个步骤风险太高，就设法绕开或增加保障。

第三天，黄昏时分。

李啸云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从茶楼破败的后墙滑下，落入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他仔细拍打掉身上的尘土，拉低毡帽，佝偻起背，瞬间又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乡下人。

他没有立刻离开货台区域，反而朝着相反方向，绕到了货台西侧外围。这里相对热闹，有些为苦力、车夫服务的小摊贩，卖些炊饼、稀饭、劣质烟卷。

李啸云在一家挂着破布幌子、只有两张歪腿桌的小店门口坐下。店里光线昏暗，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掌柜在灶台后打盹。

“掌柜的，烫壶酒，一碟花生米。”李啸云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老掌柜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瞥了他一下，没说话，慢吞吞地生火，温酒。

货台方向，又传来火车拉响的汽笛，悠长而凄厉，撕扯着暮色。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日本监工用生硬中国话骂人的声音，夹杂着皮鞭抽打的脆响。

他就这么坐着，慢慢地嚼着花生米，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那劣质的、烧喉咙的土酒。酒精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沉、更灼人的重量。

他眼前闪过黑鱼嘴指挥部里炭火映亮的年轻脸庞，闪过朱老大憨厚却急切的样子，闪过白老七摩拳擦掌的劲头，闪过周明远扶眼镜时认真的神情。也闪过孙玉莲被捕前，最后一次传递情报回来时，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

更多模糊的面孔涌来。是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战士，是那些把仅有的口粮塞给部队的大娘，是那些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消息的交通员，是黑鱼嘴、张家峪、所有小清河沿岸村庄里，无数双饱含期待与信赖的眼睛。

小清河抗日根据地，就像风雨中蹒跚前行的一盏灯。看似火苗在顽强跳跃，欣欣向荣。可李啸云比谁都清楚，这光亮多么脆弱。日本鬼子的铁蹄就在河对岸，坦克、大炮、机枪、还有那新出现的、阴毒的水雷。内部的汉奸像蛆虫一样在暗处钻营。南边那些人，心思也未必单纯。

一步走错，一个判断失误，这盏灯可能瞬间就会被狂风暴雨扑灭。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炽热的希望，将会在日本鬼子的刺刀和烈火下，化为焦土。

他肩上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命，是那盏灯，是灯下所有人的命，是齐鲁大地不屈抗争的一口气。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离开太行山，临行前，那位手臂残疾的首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得语重心长。首长没说的是，这责任重到足以把人压垮，重到每一步都像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粉身碎骨，他不怕。从脱下长衫拿起枪的那天起，他就有这个准备。

他怕的是，自己粉身碎骨了，却没把该托举的东西托举到更高处，没能让那盏灯更亮些，照得更远些。

所以，他必须慎之又慎。所以，他必须亲自来。所以，他制定的计划必须反复推敲，上百次地修正，直到找到那个成功几率最大、代价最小的那个点。

这无关个人勇武，这是指挥员的宿命。

他又灌下一碗酒。劣酒的灼烧感从喉咙直冲胃底，却让他的头脑更加冰冷清醒。

相比之下，藤田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