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东,绸布庄密室。
桌上的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将冯长官佝偻的背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地板上,散落着几十个烟头,有的被狠狠踩扁,有的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冯长官就坐在桌后的破木椅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他身上的深色中山装皱巴巴,领口松开,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里夹着的烟,又燃到了尽头。
他松开手指,烟蒂掉在地上,用脚碾灭。
三十四个精心挑选的队员,枪法精准,战术娴熟,是他潜伏敌后的最核心力量。是他花了无数心血,打通多少关节,才从南方带来的真正精锐。
一夜之间。
不,十分钟之内。
就因为他一个被贪功冲昏头脑的命令,全都葬送在了泺源公馆那堵高墙之下。
墙下血肉横飞的景象,士兵们中弹倒地时惊愕不甘的眼神,还有溃退回来那些伤员身上狰狞的伤口和绝望的表情……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为什么不满足于狙击的威慑?为什么不继续在外围袭扰,既打击鬼子,又保存实力?为什么非要想着“首功”,想着“压倒八路”的荣耀?
他太自信了。自信于手下枪法如神,自信于鬼子被狙击打懵,自信于可以复制教科书里的“奇袭斩首”。可他忘了,这里是真正的敌后战场,对手是凶残狡诈的日本鬼子,不是训练场的靶子。他更忘了,自己肩上扛着的,是三十四条活生生的人命,是南方军在北地敌后宝贵的战斗种子。
现在,种子还没发芽,就被他一把火烧光了。
“啪!”
他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桌上,摊着几张纸,是副官按照他的要求,草拟的“战斗报告”初稿。
“我部官兵,同仇敌忾,冒死奇袭,浴血奋战……予敌重大杀伤……终因众寡悬殊,弹尽援绝……全体官兵,视死如归,壮烈殉国……实乃党国之干城,民族之魂魄……”
全是谎话。用华丽的谎,掩盖愚蠢的失败,粉饰淋漓的鲜血。
可他必须用。他别无选择。如实上报指挥失误?那不仅他的前程尽毁,这些牺牲的弟兄,可能连个“烈士”的名分都捞不到,抚恤金都会大打折扣。他们的家人怎么办?上面会怎么看他在敌后的工作能力?
他只能选择用更大的错误,来掩盖已经犯下的错误。把一场可耻的溃败,包装成一场悲壮的血战。
“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肩膀像是压着千斤重担,让他直不起腰。向总部汇报的措辞,牺牲人员的名单整理,抚恤的申请,后续行动的调整……千头万绪,乱麻一样缠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败,他手下可用之人已寥寥无几。原先的计划全部被打乱。在济南,在这虎狼之地,失去了尖刀力量,他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还能做什么?怎么向总部交代接下来的“战绩”?
烟一支接一支。密室里的烟雾更浓了,灯光都显得朦胧。
远处,隐约又传来货台方向清理废墟的嘈杂声,还有鬼子巡逻队跑过的急促脚步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密室中的冯长官而,这个黎明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
冯长官双手插在油腻的头发里,那三十四张年轻的脸,沾血的,残缺的,惊恐的,不甘的……交替在他紧闭的眼皮下闪现。
完了。他在济南的根基,他赖以向上攀爬的资本,一夜之间,随着那堵高墙下的鲜血,流干了。
就在这时——
“叮铃铃——”
电话,突然炸响!
是总部。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比他预想的更快。
冯长官感觉喉咙发干,一把抓起了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