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长官捏着刚刚译出的电报纸,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重庆……让他去跟藤田一郎接触?跟那个刚刚屠杀了他的部下、血洗了贫民区、此刻正像疯狗一样全城搜捕抗日分子的魔鬼……“谈谈”?
“相机行事”、“建立非正式接触”、“试探意向”、“评估价值”、“以党国利益为最高准则”……
这些冠冕堂皇的措辞背后,那冰冷的、赤裸裸的含义,让他不寒而栗。
为什么?上面到底想干什么?那两个被俘弟兄的“优待”,难道和这道命令有关?是藤田一郎放出的信号,上面接到了,然后让他去接洽?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还有一种被当作棋子随意摆布的愤怒。
他想起那些牺牲在墙下的弟兄,他们到死都以为自己在执行光荣的抗日任务。可现在,上面却要他去跟杀害他们的凶手“谈谈”?
“不……这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他喃喃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
他打电话给总部,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显然知道他的身份。
“长官,我刚收到重庆的密电,关于……接触日方的事。我……我不明白。”冯长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其中的困惑还是泄露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那个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政客特有的圆滑:“冯同志,你的困惑,我可以理解。你身在敌后第一线,对日寇之凶残有切肤之痛。但你要明白,我们看待问题,不能只看一时一地之得失,要看全局,看长远。”
“请长官明示。”冯长官握紧了听筒。
“首先,当前的形势,异常复杂。日寇固然是我们的敌人,但在某些特定区域、特定问题上,他们未必是我们最首要、最危险的敌人。你要认清,在华北,在山东,真正能威胁到党国未来、有潜力坐大、甚至尾大不掉的,是哪些力量?”
冯长官心头猛地一跳。
小清河抗日根据地!李啸云!上级的意思是……八路?
“第二,一切政治,最终都是利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要符合根本利益,只要有助于我们将来掌控山东,一些策略性的……接触与协调,并非不可考虑。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若能得其利,制其害,甚至驱虎吞狼……这其中的分寸和火候,就考验前线同志的能力和忠诚了。”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在重庆某些高层眼中,日本鬼子是眼前的虎,但小清河抗日根据地这样的力量,可能是未来更难对付的“狼”。
为了对付“狼”,或者至少让“虎”和“狼”互相消耗,他们不介意暂时和“虎”做点交易,哪怕这“虎”刚刚咬死了自己人。
冯长官是多年的老牌特工,心思缜密,瞬间就明白了。
在这场多方博弈的残酷棋局里,南方军要扮演的角色,可能不总是冲锋在前的“猎人”。有时候,也需要变成躲在暗处的“狐狸”,甚至……是煽风点火的“棋手”。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被点醒的恍然,有对政治冷酷的齿寒,有对牺牲弟兄的愧疚。
如果……如果能促成某种“接触”,如果能利用鬼子来对付八路,从鬼子那里得到某些便利,甚至借鬼子的刀清除异己……那不就是戴罪立功的绝佳机会吗?不仅能保住性命,甚至可能重新获得上面的赏识!
至于那两个被俘的弟兄……他们成了棋子。
“卑职……明白了。请长官放心,卑职一定竭尽全力,把握机会,完成任务!为党国在济南重新打开局面!”
“很好。记住,谨慎,机密,灵活。有什么进展,随时用最高密级上报。党国不会忘记忠诚且有能力的同志。”对方说完,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冯长官站在密室中央,久久不动。脸上的泪痕早已干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僵硬。眼中的痛苦迷茫被孤注一掷所取代。
他走到桌前,铺开最好的宣纸,磨墨,润笔。
这一次,他写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不再有之前给李啸云写信时那种流于表面的傲慢,而是透着一种老牌特工的圆滑。
信中,他先是对“日前误会”表示遗憾,继而“欣闻”日方对战俘秉持“人道”,表示赞赏。然后笔锋一转,谈及“当前时局纷繁复杂,非一家一地之得失可论”,暗示双方或有“共同关切”。
最后,提出“倘蒙不弃,可否寻一清净雅致之处,暂搁兵戈,品茗清谈,纵论天下风云?昔日纵有龃龉,亦不妨化干戈为玉帛。贵我双方战线遥隔,兵戈久歇,何必在此弹丸之地徒耗精神?若能互通有无,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信中没有明确承诺,但“互通有无,各取所需”这八个字,已包含了无限的交易可能。信的落款,他用了一个只有高层才知道的化名。
写完,他唤来最心腹的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