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二楼会议室。
藤田一郎独自站在巨大的军用地图前,指尖沿着小清河蓝色的细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济南与章丘之间那片开阔的平原上。
冯天佑那份“囚笼计划”就摊在桌上,纸张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卷起。藤田一郎已反复研读三天。计划本身并无惊艳之处,甚至显得笨拙,依托河流构筑据点,步步为营,用时间换空间,用封锁困死对手。但正是这种笨拙,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合理性。
他太熟悉这种“合理性”了。
半年前,毛鸿远也曾在同样的位置,铺开一张类似的地图,信誓旦旦地保证,只需三个据点,就能锁死小清河。
结果呢?黑鱼嘴的惨败,货台的水雷爆炸,像两记耳光,把“合理性”抽得粉碎。
“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藤田一郎低声自语。
他抓起内线电话,听筒里传来华北方面军参谋部那标志性的、带着电流杂音的日语。他语速平稳,汇报了计划的核心。以济南现有兵力,沿小清河构建梯次封锁线,切断北岸与黄河的联系,将李啸云部挤压至河滨狭窄地带,最终协同黄河防线,形成夹击之势。
电话那头的沉默很短,短得让藤田一郎的心提了起来。随即,一个清晰而肯定的“哟西”传来。方面军不仅认可,更许诺了关键支持:必要时,可协调黄河沿岸守备队,进行有限度的佯动配合。
“两河夹击……”藤田一郎放下电话,指关节在地图上黄河的位置重重一叩。悬了三天的石头,终于落下,却砸出更深的寒意。
自古以来,大河就是疆界,如今,他要亲手用两条河,为李啸云掘好坟墓。北平那边的肯定,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道催命符。
他猛地转身,军靴后跟在地板上敲出冷硬的声响。走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暮色中的济南城灰暗压抑,远处隐约传来火车单调的汽笛。他指着窗外这片土地,对着虚空,一字一顿,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妄:“李啸云,你的葬身之地,已经划定了。小清河是棺,黄河是盖。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与此同时,小清河北岸,黑鱼嘴指挥部。
煤油灯的光晕,比泺源公馆的灯光更亮,也更暖。灯芯偶尔爆出噼啪轻响,映着李啸云平静的侧脸。他正用炭笔,在一张略显粗糙的纸上,勾勒着南山复杂地形的轮廓。
周明远站在桌旁,刚汇报完从泺源公馆渗透得来的情报。
“藤田一郎上报了,北平也批了。”周明远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着光,“他们想玩真的。小清河防线,黄河防线,两道锁。要把我们夹碎在中间的平地上。”
李啸云笔下的线条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稳稳地描摹着山势。他太熟悉这种战术了。
当年在太行山,鬼子用同样的法子围剿过总部。平原地区,无险可守,一旦被严密包围,后果就是毁灭性的。手下那些年轻的战士,很多人还没意识到,他们满足于一次次成功的伏击,一次次从鬼子手里夺粮,以为这样就能等到山东解放的那天。
门被轻轻推开,朱老大和白老七走了进来。朱老大把帽子往桌上一扣,瓮声道:“政委,咱们的侦察员回来了。南岸鬼子调动频繁,泺源公馆夜里车轮印子深得很。照这架势,用不了半个月,封锁线就得拉起来。”
白老七搓着手:“怕他个球!咱们的地雷阵、麻雀阵都练熟了。他拉他的网,咱钻咱的空子!三百多号人,还怕他几千鬼子不成?咱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小清河上下几百里,哪儿去不得?”
他看向李啸云,等着政委像往常一样,肯定这种乐观,部署下一次袭扰。
李啸云放下炭笔。他没有看地图,而是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位朝夕相处的战友。
“老朱,老七。”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每个字上,“你们觉得,鬼子这次,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朱老大挠挠头:“以前是扫荡,来去一阵风。这次……好像是要安营扎寨,修炮楼,挖壕沟,不走了。”
“对!”白老七抢道,“就是想困死咱们!可咱有老百姓!他们送粮送信,鬼子修得起炮楼,堵不住所有路!”
李啸云轻轻摇头,手指点着地图上小清河与黄河之间那片广阔的空白地带。
“你们说,鬼子没有那么多兵,围不住。这话,有依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