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丘,毛鸿远办公室。
藤田一郎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那封从泰安截获的密信,此刻正摊在桌面上。
他死死盯着站在桌前的毛鸿远,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毛鸿远却像是没看见那支随时会喷火的手枪。他依旧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双手笼在破旧的棉袍袖子里,甚至还慢悠悠地踱了两步,离枪口远了些,也离那张铺着地图的大桌近了些。
“藤田先生,”毛鸿远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点章丘土话的黏腻感,“你这又是何苦?火气这么大,伤肝。”
“八嘎!”藤田一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墨水瓶跳了起来,“毛桑!你勾结南方军,私通敌国!这封信,你作何解释?!我不信你这条老狗,还能狡辩!”
“狡辩?”毛鸿远停住脚,浑浊的老眼瞥向桌上的信纸,嘴角那丝讥诮的笑意更深了,“藤田先生,你信里的内容,我认。但我做的,可不是勾结。”
他往前凑了半步,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是帮你。帮皇军,也帮藤田先生你自个儿。”
“帮我?”藤田一郎怒极反笑,枪口稳稳地指着毛鸿远的眉心,“你向重庆表忠心,献上济南防务图,这是帮我?”
“正是。”毛鸿远点着头,神情坦然得令人发指,“你想啊,藤田先生。你觉得,冯长官那个小白脸,他带的那些叫花子兵,真能横扫北岸,把李啸云赶进黄河?”
不等藤田一郎回答,他自顾自地冷笑起来:“笑话!他冯长官是什么出身?南方军的高级参谋,是蒋委员长身边的人。他这次来山东,任务是啥?是来‘收复失地’的吗?呸!他是来摘桃子的,是来抢地盘的!他跟咱们合作,那是被逼得没路走,是权宜之计!”
毛鸿远眼中闪着毒辣的光:“他这种赤裸裸的叛徒,今天能卖南方军,明天就能卖我们!你觉得重庆那边会信他?会重用他?他现在手里没兵没将,只能靠你。等他哪天真把李啸云打跑了,占了小清河,成了气候,你猜猜,重庆那边是会用他,还是杀他?”
藤田一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毛鸿远看准了这个空隙,继续加码:“而我呢?藤田先生。我从韩长官遇难那年,就回了济南。我跟重庆,早就划清界限了!我毛鸿远,就是个没娘的孩子,只能在你们日本人这棵大树底下乘凉。我求的是什么?不过是章丘一亩三分地,能让我这把老骨头,安安稳稳地躺到死罢了。你说,是冯长官这种心比天高的外来户可信,还是我这个退了休、只想守着家门口的土包子可信?”
这一番话,剖开了藤田一郎内心最隐秘的恐惧。他最担心的,就是冯长官尾大不掉,成为第二个更难缠的对手。
“你……”藤田一郎的枪口,微微下垂了几分,“你既然跟重庆断了,为何还要写信?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献上那份地图?”
毛鸿远叹了口气:“藤田先生,我这叫居安思危啊。冯长官现在满嘴跑火车,说他的‘囚笼战术’多厉害。可我作为地头蛇,太清楚了。李啸云那伙人,根本不是乌龟,他们是泥鳅!滑得很!你看这小清河北岸,看着是一马平川,对吧?可李啸云神出鬼没。我得到的情报,他们正在进行战略大转移!冯长官想修炮楼、挖壕沟?哼,等他修好了,李啸云早跑得没影了!到时候,冯长官交不了差,这黑锅谁来背?还不是你藤田先生!”
藤田一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想起之前几次扫荡,八路也是这般,打不着,围不住。如果冯长官真的扑空,北平那边怪罪下来……
“毛桑,”藤田一郎的声音干涩了许多,“你说,李啸云要往哪转?”
“南山!”毛鸿远斩钉截铁,手指重重点在地图西北方向那片山区,“只要再往西,绕过咱们封锁线,他们就能迂回过去,直接在南山扎下根!那里山高林密,比小清河难打十倍!冯长官那点人,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追进去!”
他凑得更近:“藤田先生,现在信了吧?我这是在帮你试冯长官的成色!他要是真有本事,你就用他。他要是个草包,你就得早做打算,别被他卖了还帮着数钱!我写这封信,就是做个两手准备。万一冯长官不行,你往南一撤,我毛鸿远在重庆那边还有个垫背的,也能替你美几句,说你是为了诱敌深入,不是无能!”
这一刻,藤田一郎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毛鸿远那张褶皱丛生、写满“老实”和“无奈”的老脸,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是啊,冯长官是外人,毛鸿远是地头蛇。外人不可信,地头蛇哪怕是为了自保,也会死心塌地跟着皇军。
“张德才!”藤田一郎突然对外面吼了一声。
张德才应声而入,看见屋里的气氛,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