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西门，普利门。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城门洞里已挤满了进城的百姓。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人人缩着脖子。

城墙根贴着一张新榜文，白纸黑字，边缘还沾着没干的浆糊，在寒风里哗啦啦地响。

榜下文武排列，竟是明码标价的赏格。

“李啸云，小清河匪首，悬赏大洋一万！团级军官，每人三千！营级，一千！连级，五百！排级，二百！凡我治下军民，取其首级送来泺源公馆者，当场兑付，分文不欠！”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一万大洋！那是多少地，多少粮，多少条命都换不来的巨款！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挤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那数字，喉结上下滚动，像是饿狼看见了血肉。

“看啥看！都滚开！”鬼子兵端着刺刀，粗暴地驱散人群。榜文前只留下几个穿着光板皮袄的山里人，他们盯着那榜文，眼神却不像要发财，倒像要喷火。

“东家，这鬼子，是真急眼了。”一个老长工模样的汉子，压低声音，对旁边一个面容枯槁的老者说。

那老者，是南山脚下李家寨的寨主，平日里跟八路做点小买卖，换点盐和药。

他盯着榜文上李啸云的名字，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鄙夷：“急眼？这是把咱中国人当狗看哩！想用钱买咱们的脑袋？呸！”

他扭头就走，看都不再看那白花花的赏银一眼。

但这股正气，挡不住漫天的铜臭。

一万大洋的价码，像一块砸进死水潭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不出三日，消息便顺着铁路、水路，传遍了山东，甚至传到了河南、江苏边界。那些占山为王、杀人越货的土匪响马，那些逃进深山的恶霸地主，那些在乱世里靠人血馒头混饭吃的兵痞流氓，像是苍蝇，从四面八方，嗡嗡嗡地朝着济南城涌来。

小清河根据地临时指挥部，设在南山深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洞里生着火，驱散着深秋的湿冷。

周明远急匆匆地从洞口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政委，消息确认了。鬼子的赏格又涨了。你的脑袋，现在值一万五。”

李啸云淡淡地问：“山外面，乱得很吧？”

“乱得像开了锅。据线人报，光是这三天，涌入济南城的外地口音就多了好几倍。都是些生面孔，腰里别着家伙，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人就瞪。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在试探我们的外围哨卡了。”

“看来毛鸿远这老狐狸，是真把人心里的贪毒给勾出来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到啥时候都不过时。”

“乱，才好。不搅浑这潭水，怎么摸鱼？毛鸿远想用银子买我们的脑袋，那我们就让他看看，这银子，有时候比刀子还快，还毒。”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周明远：“传令下去，把咱们那些‘存货’，该亮出来了。”

周明远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政委，你是说……用那些早就没用的……”

“对。”李啸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鬼子不是认脑袋吗？我们就给他们脑袋。让他们拿银子，买个痛快！”

济南，泺源公馆。

藤田一郎起初对毛鸿远的计策将信将疑。但很快，他就尝到了甜头。

公馆后院的一间库房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匣子。藤田一郎背着手，站在一堆匣子前，脸上洋溢着一种病态的潮红。他打开最近送来的一只，里面是一颗风干的人头，面目模糊，但头发胡子倒是像那么回事。

“大大的好！毛桑，你的计策，大大的有效！这才几天，就送来这么多‘礼物’！”

毛鸿远站在一旁，躬着腰：“太君过奖。这还得是太君威名远播，银子给得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看来李啸云那伙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为了这一万五，总有贪财不要命的。”

藤田一郎哈哈大笑，笑声在堆满死人头的库房里回荡，阴森可怖。

“继续！”藤田一郎挥舞着手臂，像在指挥一场盛大的宴会，“赏格再加！李啸云的人头，涨到两万大洋！我要让整个山东的耗子，都出来咬他！”

命令下达，银元流水般从泺源公馆的地下室运出，换成了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普利门外的榜文下，每天都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流浪汉，他们不是在看榜，而是在数着那一个个被挂在城墙垛口上的头颅，猜测着这又是哪路冤魂，被同伴卖了换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