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血战的痕迹,已被上涨的河水冲刷得七七八八,只剩几片破碎的木板,在漩涡里打转。
钟三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腱子肉,那道刀疤在晨光下泛着暗红。他手里拎着那把鬼头大刀,刀刃卷了口,沾着已经发黑的血痂。他没看白老七,只是盯着前方蜿蜒的河道,脚步却跟得很紧。
“昨夜多谢了。”钟三终于开口,声音像磨砂的石头,粗糙却实在,“不然,老子的人头,早挂鬼子汽艇上了。”
白老七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挡着灌进脖子的冷风。他侧过脸,看着钟三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谢个屁。”白老七吐出口白气,“李政委说过,打鬼子不分彼此。你能来救,说明你钟三,不是缩头乌龟。”
钟三脚步顿了顿,没反驳。他想起昨夜白老七那不要命的打法,想起那封被血浸透的信。他把信从怀里掏出来,信纸已经变硬,字迹却依然遒劲。
“你那政委,”钟三把信纸凑到眼前,虽然看不懂,却认得那股子精气神,“是个爷们。老子服了。”
白老七心里那股窝了许久的火,终于顺了点。他指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那是黑龙冈的方向。
“前面那两支队伍,叫‘黑龙队’和‘独狼队’。”白老七边走边说,语气不像命令,倒像在唠家常,“加起来六十来人,枪比人多,子弹凑不齐一箱。去年冬天,被鬼子围了三次,缩在这冈子上,快饿死了。”
钟三眉头拧成疙瘩:“这么惨?咋不早说?”
“说了,你信吗?”白老七瞥他一眼,“昨夜之前,你连老子的人都往外赶。”
钟三老脸一红,抬手抹了把冻得发僵的脸。他想起鲶鱼湾祠堂里的那番冷嘲热讽,确实寒碜。
“李政委有令,”白老七声音高了些,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得很远,“不管哪路神仙,只要打鬼子,就是一家人。不搞花架子,不抢地盘,不害百姓。”
他猛地停下脚,指着脚下这片焦土:“你看这小清河,鬼子占了南岸,修了炮楼,逼着百姓纳粮。咱们呢?东一撮,西一撮,像没头苍蝇。鬼子来一百,咱们跑;鬼子来一千,咱们散。这叫啥?这叫送死!”
钟三被骂得一愣,却没发火。他看着白老七眼里那团火,那是昨夜杀鬼子时都没见过的亮光。
“那咋办?”钟三闷声问。
“抱成团!”白老七一拳砸在另一只手掌心,发出“啪”的脆响,“李政委说了,一根筷子易折断,一把筷子折不弯。黑龙冈这六十来人,加上你鲶鱼湾的,加上我们,拧成一股绳。鬼子再来扫荡,咱们就给他下套子,打闷棍,端炮楼!”
钟三眼神动了动。他不是没想过联合,可谁服谁?谁当头?粮饷谁出?这年月,亲兄弟还得明算账。
“李政委,”白老七看穿了他的顾虑,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不争这个。谁打鬼子狠,谁就当头。谁队伍多,谁就多担待。咱们要的,是把鬼子赶下河,不是在这儿掰手腕。”
他拍了拍胸脯,棉袄里的棉花都快漏出来了:“只要你们肯干,回头我向李政委禀报。枪,有!弹,有!哪怕从我牙缝里省,也匀给你们!”
这话一出,钟三呼吸都粗了。枪和弹,那是游击队的命根子。他钟三混到现在,就缺这个。
“你说话,算数?”钟三死死盯着白老七。
“老子从不放空炮!”白老七把脖梗一梗,“李政委说了,咱们是穷苦人翻身,不是当官老爷。黑龙冈那帮弟兄,也是爹生娘养的,凭啥让他们光着腚挨冻?只要肯打鬼子,咱们有口吃的,就不能让他们饿着!”
钟三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黑龙冈的弟兄为了抢半袋发霉的玉米,跟另一支队伍动了刀子。现在听白老七这么说,心里那股子寒意,竟被烘得暖了点。
“走。”钟三猛地迈开步子,“去看看那帮龟孙子。”
黑龙冈,名副其实。光秃秃的山梁,像条死黑龙趴在地上。几排破窑洞,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发黄的麦秆。洞口蹲着些面黄肌瘦的汉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眼神空洞得像死鱼。
看见钟三和白老七带着人上来,窑洞里一阵骚动。两个头领迎出来,一个叫黑龙,一个叫独狼。黑龙是个大个子,却饿得肋条根根分明;独狼瘦得像根竹竿,腰里的枪套空荡荡的。
“钟三爷?”黑龙声音沙哑,带着警惕,“这是哪出戏?”
钟三没说话,往旁边一闪,把白老七亮了出来。
白老七没废话,几步跨到众人面前。他解开棉袄,露出贴胸的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他没有展开,只是举得高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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