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挥了挥手，一个喽啰立刻上前，粗鲁地在白老七身上摸索。很快，那封被血浸透、又被体温焐得发硬的信，被搜了出来。

黄凤英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她不识字，只能认得信封上那几个遒劲的大字，还有那个鲜红的指印。

“李啸云……”黄凤英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里的杀气忽然敛去了几分。她抬头，死死盯着白老七的眼睛，“你说你是李啸云的人？”

“如假包换。”白老七挺直了脊梁，哪怕被绳子捆着，“李政委派我来，是要把沿河所有的抗日队伍，拧成一股绳。”

黄凤英沉默了。火光在她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跳动。她想起了几个月前，父亲的死。那天，鬼子闯进村子，父亲为了保护村里的老弱，被刺刀活活挑死在村口。她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从那天起，她发誓，只要能杀鬼子，让她干什么都行。

她也想过投靠八路正规军，可没人引荐。寿光的鬼子汉奸，把她的画像贴得满城都是，上面写着“女匪首黄凤英，杀人如麻，祸害乡里”。老百姓见了她，像见了鬼一样躲。她有口难辩，只能在这芦苇荡里，当个被世人误解的“土匪”。

“七哥，”黄凤英忽然开口，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爹，就是死在鬼子手里的。我活着，就是为了杀鬼子。可老百姓不信我，正规军也不要我……你能带我去见李政委吗？我想带着我的三十条枪，还有攒下的几箱大洋，全都交给八路！只要能打鬼子，让我当个小兵都行！”

她说完，竟“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白老七面前。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女土匪，此刻像个委屈的孩子。

白老七看着她，心里的那股死气，忽然被冲开了一道口子。他终于见到了自己人，而且是这么一股有血性的力量。

“快起来！”白老七急道，“李政委说了，只要打鬼子，都是同志！我这次出来，就是要把你们这些散兵游勇，都聚起来！你黄凤英，我们早听说过！杀鬼子的英雄，谁敢说你是土匪？”

黄凤英浑身一震，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然而，这短暂的温情，被一声尖锐的哨响，彻底撕碎。

“呜——！”

哨声来自芦苇荡外围。紧接着，是汽艇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

“不好！”黄凤英脸色骤变，猛地跳起来，“鬼子发现我们了！”

她一把扯断白老七身上的绳索，厉声喝道：“集合！准备迎敌！”

空地上，三十多个汉子迅速聚拢，人人手里都端着枪，脸上写满了决死之气。

白老七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接过黄凤英递来的一支三八大盖。他趴到苇丛边，向外望去。

芦苇荡外围的河面上，四条鬼子的汽艇已经一字排开。艇头的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这片枯黄的苇海。南北两侧，芦苇分开，两队穿着黄呢子大衣的鬼子，还有一队伪军，正呈钳形攻势，向这边摸来。

“这是要包饺子啊。”白老七冷静地分析，“鬼子内奸太多，咱们一露头，他们就知道了。这阵势，硬拼就是找死。”

黄凤英咬着嘴唇，牙齿上沾着血丝：“那咋办？冲出去？我这儿还有三十多条枪，拼掉他几个鬼子没问题！”

“不行。”白老七摇头，眼神锐利如鹰，“你看，汽艇上有重机枪，两侧是鬼子和伪军。咱们一露头，就会被交叉火力撕碎。李政委说过，敌众我寡，绝不硬碰。”

他指向北方：“撤。一直向北，二十里地，那里有个废弃的砖窑。咱们利用地形，沿途埋雷。鬼子要追，就得脱层皮！”

黄凤英看着白老七，这个刚才还被捆着的男人，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稳和自信，让她瞬间安心。

“听你的！”黄凤英不再犹豫，大吼一声，“弟兄们，跟我向北撤！一路埋雷！把小鬼子引进去，炸死这帮龟孙子！”

队伍迅速动了起来。没有人慌乱，没有人掉队。黄凤英带着几个精锐断后，白老七在前方探路。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的芦花。这支由“土匪”和“信使”组成的临时队伍，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向那片未知的、却充满希望的北方荒野。

而在他们身后，鬼子的汽艇已经开火。重机枪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在刚才他们站立的地方，将那片芦苇，拦腰扫断。

小清河入海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盐碱地。枯黄的芦苇秆，在寒风里抖得像筛糠。白霜铺在干裂的泥地上，踩上去“咔嚓、咔嚓”作响。

黄凤英带着三十多人，刚从芦苇荡里钻出来。他们身后，鬼子的枪声像爆豆一样，紧追不舍。

“七哥，你带人先走！”黄凤英一把扯开蓝布棉袄的领口，露出里面紧缠的子弹带。她身后，四个女兵立刻端起了枪，枪托死死抵住肩窝。她们脸上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可眼神却像老狼一样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