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河。

盐仓码头，死气沉沉。

冯长官站在船头，裹紧了那件军大衣。

他身后，是三百多名伪军，像一群没精打采的乌鸦，缩着脖子，在汽艇上挤作一团。

张德才的队伍也到了。他那几十号人，穿着五花八门的破棉袄，手里拎着锈迹斑斑的长枪，一看就是群乌合之众。张德才自己，则裹着件更厚实的皮袄，像个球一样滚上了汽艇，凑到冯长官身边。

“冯长官，”张德才哈着白气，脸上那道横肉在寒风里冻得发紫，“咱这阵势，八路敢露头，就让他们尝尝厉害！”

冯长官没理他。他心里那股邪火，早就把天灵盖都顶翻了。烧村子？这他妈的是什么狗屁命令！藤田一郎那条疯狗，自己缩在济南城里当缩头乌龟，却把他们推出去当替死鬼。

“开船！”冯长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三艘汽艇，像黑色的铁甲虫，突突地喷着黑烟，驶向北岸。河面空旷，一眼望到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种死寂，让冯长官心里更没底。

靠岸了。三百多人，像一群蝗虫，涌上了北岸的滩涂。

第一个村子，叫王家洼。

村子静得像座坟场。寒风卷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屋里空空如也，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留下。灶台上是冷的，炕上铺着破席，连床棉被都带走了。

“搜！”冯长官有气无力地吩咐。

伪军们踢开每一扇门，刺刀在空屋里乱捅。除了几只乱窜的老鼠，连个人毛都看不见。

“妈的，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个伪军排长骂骂咧咧，一脚踹翻了个破瓦罐。

冯长官站在村口，看着这片死寂。他知道，这村子的人，肯定是跟着八路转移了。李啸云那厮，最擅长的就是把老百姓当护身符，把鬼子当傻子耍。

“点火！”冯长官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火把扔上了茅草屋顶。寒风一吹，火苗瞬间窜起，像无数条贪婪的红舌头，舔舐着枯木。浓烟滚滚，带着木材燃烧的焦糊气味，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张德才凑过来，看着燃烧的村子，竟拍起了马屁：“冯长官真有你的！烧！烧干净了，看八路回来住哪儿！这招绝了，以前扫荡光抢劫，还没这么干过！”

冯长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草包，胸无点墨，无勇无谋，除了会拍马屁，就会给鬼子跑腿打杂。他张德才懂个屁！烧了房子，老百姓就真没退路了，不跟八路一条心，难道还跟鬼子一条心？这他妈是逼老百姓造反！

但他不敢说。藤田一郎的命令，不执行就是死路一条。

“继续走。”冯长官翻身上艇，声音像块冰。

他们沿着河岸往西，进了第二个村子，李家屯。

和王家洼一模一样。空村，死寂，只有寒风在空屋里穿行。

“填井！”冯长官吩咐。

伪军们把村口那口老井，用石头和土块填死。井是村子的命根子，填了井，就算老百姓回来，也得重新挖井，才能活下去。

张德才看着被填死的井，终于有点不解了：“冯长官，填井干嘛？八路又不喝井水……”

“闭嘴！”冯长官低喝一声，勒紧了马缰，“让你填就填，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心里清楚，这是藤田一郎的毒计。烧了房，填了井，就是要断了老百姓的退路，断了八路的补给。这是要把小清河北岸，变成一片真正的焦土！

他们就这样，像一群没头苍蝇，在河岸上乱撞。烧了第三个村子，第四个，第五个……

随军的日本记者，举着个笨重的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每当一栋房子烧起来，他就兴奋地按快门，仿佛烧的不是中国老百姓的家园，而是八路军的碉堡。

“冯长官，”记者凑过来，用生硬的中国话夸道，“你的，大大的勇敢！皇军会嘉奖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