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长官紧紧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兄弟,这次咱们损失不小,但人活着就好!财物是身外之物,被八路抢了就抢了!咱们兄弟的情谊,比金子重!”
张德才喉咙发干,嚅嗫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冯……冯长官,您……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当晚,营地摆起了“压惊宴”。冯长官和张德才并肩坐在上首,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冯长官绝口不提被袭击的细节,只大骂八路狡猾凶残。张德才也顺着他的话头,把“战斗经过”描述得惊险万分,把自己手下“英勇阵亡”的兄弟夸成了烈士。
宴席散后,张德才回到自己帐篷,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害怕。冯长官为什么不揭穿他?是真没认出袭击者?还是……另有图谋?
他如坐针毡,熬到半夜,悄悄带着两个绝对心腹,摸到河边,解开一条小船,拼命向章丘方向划去。
章丘,毛鸿远私宅。
听张德才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讲完经过,毛鸿远放下手中的紫砂壶,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冰冷和……鄙夷。
“啪!”
毛鸿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
“蠢货!”毛鸿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鞭子一样抽在张德才脸上,“我让你做戏!没让你当蠢驴演戏!二十个人?你就带二十个人去杀一个南方军的老牌间谍?你连他后路都不堵?连他可能往哪儿跑都不查?”
张德才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毛司令……我……我错了……我没想到他那么滑溜……还有暗哨……”
“没想到?”毛鸿远气极反笑,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显得格外狰狞,“你什么都没想到,就敢动手?现在好了,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冯长官现在是没撕破脸,那是他还没摸清底细,还没回到济南!等他回去,往藤田一郎面前一站,把疑点往那儿一摆……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张德才面如死灰,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毛司令救我!毛司令,您可得救救我啊!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我指条明路吧!”
毛鸿远看着他这副窝囊相,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又隐去了。他重新端起紫砂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明路?”毛鸿远冷笑,“现在只有一条路。装傻,装到底。然后……找个‘真凶’。”
“真凶?”张德才抬起头,茫然不解。
“对,真凶。”毛鸿远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八路不是袭击了你们,抢了金子吗?那你就‘查出’是八路干的,‘找到’并‘击毙’一两个八路的‘探子’或者‘头目’,从他身上‘搜回’一部分财物。不用多,一小部分就行。把这些,连同‘凶手’的尸体,一起交给冯长官。”
他顿了顿,盯着张德才:“记住,这口黑锅,必须牢牢扣在八路头上!是你,张德才,智勇双全,查明了真相,替冯长官报了仇,夺回了部分财物!这样,冯长官回到藤田那里,不仅没法告你的状,还得捏着鼻子替你请功!至于金子……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德才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高!实在是高!这老狐狸,真是太毒了!这简直是绝处逢生啊!
“毛司令!我……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张德才又磕了两个头,爬起来,脸上重新有了血色,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毛鸿远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快去!手脚干净点!别留下任何把柄!另外……”他叫住正要出门的张德才,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经此一事,你也该学聪明点了。八路那边,李啸云安静了这么久,恐怕在憋大招。以后……离河边远点。保命,比什么都重要。”
张德才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毛鸿远一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不知道,这只自以为得计的“黄雀”,和他眼中那只侥幸逃脱的“蝉”,究竟谁,才是猎人真正的目标?
毛鸿远披着件狐皮大氅,坐在太师椅上。
“废物……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他低声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