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两艘汽艇返回章丘码头。
毛三第一时间赶到指挥部,向毛鸿远复命。
毛鸿远一夜未眠,就在指挥部里等着。听完毛三的汇报,他看着毛三递上来的、从“八路尸体”上“缴获”的破衣服和烂枪,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很好。伤亡弟兄,抚恤从厚。你亲自去办,堵住他们的嘴。”
“是!”
毛鸿远坐到书案后,铺开纸,拿起毛笔。
笔锋沉稳,措辞严谨,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在这份即将呈送给藤田一郎,并抄送冯长官、张德才的“紧急战报”里,他详细“报告”了昨夜在小清河北岸发现“八路游击队活动踪迹”,我方巡逻队“果断出击”,遭遇“敌主力顽强抵抗”,发生“激烈夜战”,最终“击退敌军,毙伤其一部,我方亦有伤亡”的“光辉战绩”。他特别强调,敌军火力凶猛,战术狡猾,应是八路正规部队,绝非散兵游勇,并判断其活动范围仍在北岸,请各方“严加戒备”。
写完报告,用印,封好。毛鸿远又亲自摇通了电话。
先打给张德才。
电话里,他语气严肃,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和提醒:“德才啊,北岸不太平,昨夜我的人跟八路干了一仗。你和冯长官那边,千万小心,加强警戒,不要给八路可乘之机。尤其是你,经了上次的事,更要稳妥为上。”话里话外,把“北岸有八路”和“山神庙的事”隐隐联系在了一起。
接着,他又打给冯长官。语气就变成了同僚间的通气和担忧:“冯兄,昨夜我部在北岸有所发现,与一股八路发生接触,战况激烈。看来李啸云亡我之心不死,北岸仍不安全。冯兄你刚刚受惊,更要加倍小心,切莫再给宵小可乘之机。”听起来完全是一副同仇敌忾、关心战友的架势。
放下电话,毛鸿远长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但阴云依旧低沉。
水,已经搅浑了。
有了他这份“真实”的战报和“善意”的提醒,冯长官就算对山神庙之事再有疑心,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很难再公开指摘张德才。而藤田一郎那边,注意力也会被吸引到“北岸仍有八路主力活动”这个“新情况”上来。
张德才,暂时算是保住了。
至于那些死在昨夜河滩上的伪军,那些被烧毁的残垣断壁……在毛鸿远看来,不过是达成目的必须付出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山东地图。
“李啸云……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这场“夜戏”,骗过了冯长官,糊弄了藤田一郎,暂时救下了张德才。
济南城。
冯长官半靠在病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因失血而蜡黄。
毛鸿远那出“北岸激战”的戏,以及随之而来的、那份措辞严谨的“战报”和“关切提醒”,此刻就摊在他床边的矮几上。冯长官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那份战报,又慢慢放下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火光,枪声,伤亡报告……毛鸿远用几条不值钱的伪军性命和一场自导自演的火并,就把他冯长官差点丢在山神庙里的老命,和那箱染血的金子,巧妙地捆绑成了“八路袭击”的铁证。
这水,被搅得浑浊不堪。他现在若跳出来指认张德才,不仅证据全无,反而会显得他心胸狭窄、栽赃陷害,甚至可能被倒打一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