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丘,毛鸿远私宅。午后。
连日的阴云终于散去,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光斑。
毛鸿远背着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山东地图前,久久伫立。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质料考究的深灰色长衫上,泛着一种沉静而内敛的光泽。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扫过地图上被他用朱笔重重圈出的“青龙山”,又掠过蜿蜒的“小清河”,最后落在“济南”两个遒劲的黑色大字上。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左右逢源,进退自如……”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陈年的老酒。这种感觉,久违了。不,甚至比当年在韩长官身边当“智囊”时,更加酣畅淋漓。
那时,他虽受信任,终究是幕僚,是依附于他人的“谋士”。而如今,在济南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他毛鸿远,才是那个隐在幕后、真正执子的人。
藤田一郎,那个骄横暴躁的日本大佐,被李啸云搞得焦头烂额,如今正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着他毛鸿远献上的“奇袭妙计”,对他听计从,许以高位。冯长官?一个吃了哑巴亏、只能躲在济南养伤的丧家之犬,暂时不足为虑。张德才?一条还算好用的看门狗,喂饱了骨头就摇头摆尾。
更重要的是南方军。那沉甸甸的二百两黄金,那辞恳切、承诺“既往不咎、另有重用”的密信,还有那三位特使眼中难以掩饰的期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这一切都告诉他,在重庆那边的大人物眼中,他毛鸿远已不再是那个需要清理的“汉奸”,而是一颗可以撬动山东局势、甚至影响华北战局的、至关重要的“暗棋”。
“李啸云……小清河抗日根据地……”毛鸿远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的“青龙山”上,仿佛点在了一只被蛛网牢牢黏住、徒劳挣扎的飞蛾身上,“你确实有些本事。从小清河北岸的泥鳅,变成南山里的山猫。可惜啊,你选错了对手,也选错了时代。”
他转身,踱步到窗边。院子里,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枝头已有点点深红的骨朵。章丘城在他的俯瞰下,屋舍俨然,街市上甚至有了几分“繁荣”的假象,那是“水门”工程带来的虚假热闹。
“你以为躲进山里,依托险要,就能高枕无忧?”毛鸿远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却忘了,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能发动群众,我就能用银子、用许诺、用江湖关系,发动另一批‘群众’。你能招兵买马,我就给你送‘兵’送‘马’,只是这兵马肚子里,藏的是要你命的刀子!”
他想起自己派出去的那些“江湖朋友”和精心挑选的亡命徒。那些人,有的已经以“走投无路、仰慕八路”的名义混进了青龙山的新兵队伍,有的正在山下村镇“积极活动”,为下一步混入做准备。
就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而李啸云,那个被“胜利”和“发展”冲昏了头脑的泥腿子,正在“欣喜”地接收这些“抗日志士”吧?
“一张网……”毛鸿远张开手掌,又缓缓握紧,仿佛将整个青龙山攥在了手心,“一张你看不见、却足够勒死你的网,已经撒开了。李啸云,这次,你还能往哪里逃?”
他胸中豪情激荡,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快意。他仿佛看到,不远的将来,青龙山上火光冲天,喊杀震地。
李啸云和他的骨干在绝望中被围歼,南方军得到“肃清山东**”的大捷喜报,藤田一郎则“英明神武”地“剿灭”了心腹大患。而他毛鸿远,将站在济南城的废墟之上,接受来自三方的赞誉和赏赐,真正成为山东这片土地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无冕之王”。
青龙山,根据地指挥部岩洞。
李啸云坐在一块垫着干草的青石上,面前的小木桌上摊开着十几张大小不一、字迹各异的纸条。这些都是线人近期通过各种渠道,冒险送回来的零星情报。
上面的内容,却让李啸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济南日伪军,近日异常安静,大规模调动停止,似在积蓄。”
“章丘毛部,与江湖人物来往密切,多生面孔出入其私宅。”
“混入我新兵中者,籍贯多含糊,经历有雷同,数人身上有旧疤,形似帮会斗殴或牢狱之刑所致。”
“山下村镇,有陌生货郎、算命先生活动,打探我驻军及山头布防。”
“线人‘灰雀’报,曾见毛鸿远心腹与一黑道头目‘一阵风’密谈,提及‘上山’、‘买卖’等暗语。”
“线人‘老槐’报,近日有操南方口音之外乡人入住章丘‘悦来’‘高升’客栈,行迹隐蔽,不似商旅。”
一条条看似孤立的信息,被李啸云用炭笔连成了线,又渐渐交织成片。最后,所有的箭头,都隐隐指向了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