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李啸云已经将毛鸿远与南方特使密谋的情报从头至尾看了十几遍。
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生气的痕迹。
愤怒是弱者无能的宣泄,而冷静,才是猎手致命的武器。
“毛鸿远啊毛鸿远,脚踩三只船……”李啸云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了然,“不,或许更多。但船踩得越多,重心越不稳,掉进河里的风险就越大。”
他看透了。毛鸿远这个老官僚,就像一棵在乱世风雨中畸形生长的老藤,看似枝繁叶茂,攀附多方,实则根系早已腐烂,全靠左右借力维持着表面的繁盛。
南方军远在重庆,鞭长莫及,能给的无非是空头许诺和些微黄金,是“画饼”。
日本人近在咫尺,手握生杀大权,是悬在头顶的刀。
而八路军,此刻在毛鸿远眼里,或许既是一块亟待切除的“心病”,也可能是一张可以临时借用的“护身符”,甚至是一枚可以向日本人或重庆方面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需要倚仗,又害怕被任何一方彻底吞掉。”李啸云眼中精光闪烁,“那么,我就给他一个‘倚仗’的错觉,再把他最害怕的‘吞掉’,变成现实。”
在信中,他以“小清河抗日根据地政委李啸云”的名义,语气恳切,对毛鸿远“身在敌营、心系家国”的“难处”表示“理解”,对过去双方因“误会”和“形势所迫”产生的“摩擦”表示“遗憾”,并提出“过往种种,皆可翻篇,救国大业,方为至要”。他提议,值此日寇猖獗、民族危亡之际,双方应“摒弃前嫌,共商抗日大计”,若能“坦诚相见,携手抗敌”,则“百姓幸甚,国家幸甚”。最后,他留下一个模糊的联络方式和一句:“若毛先生亦有此心,可约时地,面谈细则。”
信写好了,用火漆封好,没有任何标记。
“记住,”李啸云将信交给白老七,目光深邃,“送信的人,要不显山不露水,但必须确保信能直接送到毛鸿远本人手中。途中若有任何意外,立刻销毁,人撤回。”
“是!”白老七郑重接过,转身没入岩洞外的黑暗。
章丘,毛鸿远私宅书房。
毛鸿远捏着那封没有落款的信,在书房里踱了七八个来回。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书房里没有点灯,他的脸隐在昏暗中,只有那双老眼,在偶尔扫过窗外光亮时,闪过一丝丝审慎和算计的光芒。
信的内容,他反复看了三遍。字迹刚劲,语气看似诚恳,甚至带着一丝“窘迫”和“求助”的意味。
这符合他对李啸云目前处境的判断,被冯长官和张德才赶得在北岸无处藏身,像丧家之犬一样绕着济南转了一圈,最后发现,小清河南岸唯一还有点“分量”、可能“说得上话”、又“并非铁杆汉奸”的,只有他章丘毛宏远。
“共商抗日大计……翻篇……面谈……”毛鸿远咀嚼着这几个词。
是陷阱?还是真的走投无路下的试探?
他又走到那幅巨大的山东地图前,目光扫过小清河北岸那片被他标注为“已肃清”的区域,又移到南岸连绵的山区,最后停在“青龙山”上。
李啸云在青龙山,这是他的“白老鼠”和众多线报交叉印证的确切消息。
青龙山易守难攻,但并非绝地,更重要的是,那里离章丘不算太远,离小清河主航道却有一定距离。如果李啸云真想寻求一个暂时的喘息之机,或者一个可靠的盟友,章丘南山一带,确实是理论上不错的选择。
“他需要落脚点,需要补给,甚至……需要我毛鸿远的名头,来震慑一下章丘周边的日伪军,争取一点发展时间。而我也需要……一个让藤田一郎和南方军都更加看重我的‘功劳’。”
一个“双方联手抗日”的假象,一个将李啸云主力“引入”预定埋伏圈的契机!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比他原先设想的、需要更复杂操作的“假意联合”计划,更加直接,更加“顺理成章”!
李啸云这封信,等于自己把脖子伸进了他设好的绳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