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光已亮,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走到芙蓉街附近,他闪身钻进一条狭窄的、两侧都是高墙的小巷。小巷幽深曲折,岔路极多,如同迷宫。李啸云对这里似乎了如指掌,脚步不停,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快速穿行,时而左拐,时而右转,时而穿过某家店铺的后门
那十几个追兵追进小巷,顿时失去了李啸云的踪影。小巷岔路太多,他们不得不分头寻找,但每条岔路都似乎通向更多的岔路。
李啸云在小巷的阴影和清晨的薄雾中时隐时现,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一次次从追兵的缝隙中溜走,还趁机看清了其中几个追兵的面貌和衣着特点。
都是些精悍的汉子,眼神凶狠,动作利落,虽然穿着百姓衣服,但气质与普通百姓迥异,更像是……江湖人物,或者经过特别训练的武装人员。
最终,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李啸云利用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和墙上的一道裂缝,巧妙地隐匿了身形,屏住呼吸。
两个追兵气喘吁吁地追到胡同口,张望了几眼,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与同伴汇合。
李啸云又在黑暗中静伏了约一刻钟,确认追兵已经远去,这才悄然现身。
他没有再出城,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从另一个方向,再次混出济南城。这次,他不再有任何停留,认准南山方向,将速度提到极致,在清晨的旷野上,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疾驰而去。
章丘夜宴,看似“成功”,宾主“尽欢”。毛鸿远得到了他想要的“信任”和“承诺”,献上了“真诚”的地图。李啸云也达成了“目的”,不仅近距离观察、评估了这个最危险的对手,获得了珍贵的情报,更重要的是,他亲手将一根致命的“绞索”,套在了毛鸿远自以为是的脖子上。
毛鸿远以为自己在布局,在撒网。殊不知,他自己早已是别人网中的猎物。他献上的南山地图,他许诺的“庇护”,他派出的跟踪者……这一切,都将成为最终勒死他自己的证据和绳索。
“毛先生,你的戏演得很好。”李啸云迎着凛冽的晨风,眼中寒光如电,“不过,我的戏,才刚刚开始。这出将计就计、请君入瓮的大戏,但愿你不要……死得太快。”
他加快了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南山的崎岖山道之中。
身后,章丘城和济南城,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渐渐模糊,仿佛两座巨大的舞台。
章丘,毛鸿远私宅,书房。
炉火依旧燃得正旺,但书房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沉滞的寒意。
毛鸿远背着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山东地图前,一动不动。他已经这样站了将近半个时辰。管家毛福垂手肃立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也就是说,”毛鸿远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喜怒,像一块被冻硬了的石头,“你们十几个人,在章丘城里跟丢了。出了城,在野地里也追丢了。最后追到济南城南门,眼看着他混进人群,进了城,然后在芙蓉街那片巷子里……就像鬼一样,消失了。”
毛福的腰弯得更低,声音发干:“是……老爷。那人……对章丘和济南的街巷,熟悉得邪门。钻的墙洞,走的暗路,都不是寻常人知道的。进了济南城后,更是……更是如同游鱼入海。弟兄们把芙蓉街附近的巷子都快翻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摸着。后来怕闹出动静,惊动城里的太君,只好……只好先撤了。”
毛鸿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指尖在地图上“章丘”和“济南”之间那条短短的线上,缓缓划过。指尖冰凉。
李啸云。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先前在书房夜谈时,那个年轻人表现出的“窘迫”、“诚恳”乃至“求助”的姿态,此刻回想起来,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对方在讲述困境时,那双始终沉静如水的眼睛;是对方接过南山地图时,那看似“微颤”实则稳定的手指;更是对方在提及“清除内奸、绝不姑息”时,那平静语气下隐含的、冰冷的铁律。
这不是一个走投无路、慌不择食的丧家之犬。这是一头受伤后,反而更加警觉、更加危险的孤狼。他在试探,他在观察,他在用最低的姿态,换取最真实的虚实。
“足智多谋……不好对付啊。”
毛鸿远低声自语,这次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之前未曾有过的凝重。
他一直自诩算无遗策,将藤田一郎、冯长官、张德才乃至南方军那些特使都视为棋盘上任他拨弄的棋子,自以为掌控全局,八面玲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