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两条船。

冯长官自嘲地笑了笑。他如今，不也得学着毛鸿远，开始小心翼翼地踩两条船了吗？只不过，毛鸿远踩的是日本人、南方军、八方面军三条甚至更多的船，而他冯长官，能踩的，似乎只剩下日、蒋这两条，而且其中一条，已经岌岌可危。

相比之下，张德才那个蠢货，恐怕连自己脚下踩的是块舢板还是块浮木都搞不清楚，只知道莽撞地往前扑腾，随时可能淹死。冯长官想起张德才那副有勇无谋、贪财短视的样子，心里那口恶气，竟奇异地舒缓了一丝。至少，自己比那个草包，要清醒得多。

“给章丘回电。”冯长官对旁边的副官吩咐，语气恢复了冰冷，“就说，多谢毛先生指点。北岸军务，我自有主张，不劳费心。请毛先生守好章丘，便是大功一件。”

他要让毛鸿远知道，他冯长官，还没到任人揉捏的地步。

济南，泺源公馆。

张德才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他身上的伪军军官制服皱巴巴的，沾满了尘土，帽子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头发乱得像鸡窝。他从北岸营地一路偷偷跑回济南，心惊胆战，此刻跪在藤田一郎面前，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太君！您是不知道啊！北岸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八路神出鬼没，冷枪不知道从哪儿就打过来！冯长官他……他根本指挥不动队伍，自己都差点没命！毛……毛鸿远在章丘，屁都不放一个，见死不救啊太君！”张德才语无伦次，把这几天的惊恐、委屈和对冯长官、毛鸿远的怨恨，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卑职……卑职对太君忠心耿耿，可实在不是带兵打仗的料啊！再待下去，肯定被八路打死！求太君开恩，把卑职调回济南吧！卑职宁愿在太君跟前端茶倒水，当牛做马，也绝不再去北岸了！求求您了太君！”

他一边说，一边咚咚地磕头，额头发红。

藤田一郎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肩膀上那道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裁纸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德才这副狼狈不堪、痛哭流涕的模样。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张德才磕头磕得有点发晕，声音也嘶哑了，藤田一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张桑，起来吧。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张德才如蒙大赦，又磕了两个头，才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站着，不敢抬头。

“北岸的情况，我知道了。”藤田一郎用裁纸刀的刀尖，轻轻点着桌面，“冯桑，看来是让皇军失望了。毛桑嘛……守土有责，也不能说他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而精明的光：“既然你不想待在北岸，也好。济南城，也需要人。你就留在城里吧。你的人，也撤回来一部分，负责城西和火车站一带的‘治安’。”

张德才大喜过望，又要下跪：“多谢太君！多谢太君！卑职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让太君失望！”

“不过，”藤田一郎话锋一转，裁纸刀“笃”地一声钉在桌面的地图上，正扎在“章丘”和“小清河北岸”之间，“冯桑，还是留在北岸。他的人，也留在那里。毛桑，继续守他的章丘。你们三个，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用处。”

他抬起头，看着张德才：“张桑，你要记住。你能回济南，是因为你还算‘诚实’。以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皇军，不会亏待‘诚实’又‘有用’的人。”

“是是是！卑职明白！卑职一定对太君忠心不二，肝脑涂地！”张德才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甚至涌起一股对藤田一郎的感激涕零。看看，还是藤田太君明事理！冯长官、毛鸿远，都是些见死不救的王八蛋！

他却没有看到，藤田一郎眼中那深藏的、将三人视为可以随时丢弃、替换的棋子的漠然。

冯长官在北岸吸引火力，消耗八路。

毛鸿远在章丘提供情报，布设陷阱。

张德才在济南维持“秩序”，充当耳目。三人互相牵制，谁也成不了气候，正好便于他掌控。这就是藤田一郎的“安排”。

青龙山，根据地指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