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河,黄台码头。
小清河河面收窄,水势平缓,河岸经过简单夯筑,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装卸良港。
码头规模不小。沿着河岸,一字排开十座高大敦实的粮仓,青砖砌就,茅草苦顶。
粮仓后面,是两个用原木和苇席搭起来的巨大货棚,里面堆放着些麻袋、木箱和杂物。再往后,是两个供车马歇脚的大车店,此刻也冷冷清清,只有几匹瘦马在槽边无聊地啃着干草。
这就是鬼子在小清河中段最重要的粮食集散地,黄台粮库。
方圆百里内,日伪军从各个村庄、乡镇“征集”来的粮食,最终都会用马车、骡车,甚至征用的民船,汇聚到这里。粮食在这里清点、晾晒、入库,登记造册,然后根据下游各个据点、炮楼的需求,再重新分装,用卡车运往公路沿线的要点,用马车或船只运往更偏远的地区。
白老七像一截枯朽的树根,已经在这片河滩的芦苇丛深处,一动不动地趴了整整十三天。他身上披着用芦花和枯草编成的伪装,脸上涂抹着河泥,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嘴里含着一小截空心芦苇秆,用于呼吸,目光透过芦苇秆稀疏的缝隙,死死盯着码头上的每一处动静。
十三天的潜伏,枯燥、寒冷,甚至危险,但收获巨大。白老七用炭笔在一个防水的油纸小本上,密密麻麻记录下了这里的一切规律。
每月二十五到二十八日,是粮食入库的高峰期。各地的征粮队会押送着粮食陆续抵达。鬼子的验收官是个戴着眼镜、一丝不苟的军曹,他会带着两个中国账房先生,拿着秤和账簿,一袋一袋地过秤,记录品种、重量、来源。白老七甚至能隐约听到他们用生硬的中文报数:“粳米,一百二十三斤,李家屯……高粱,八十五斤,王家庄……”数字清晰,分毫不差。过秤后的粮食,由苦力扛进指定的粮仓,码放整齐。仓库门口有鬼子兵持枪站岗,进出都要核对条子。
每月月初,一般是三号到五号,是粮食出库发放的日子。下游据点的鬼子或伪军会派人带着盖了章的提粮单,来这里领取定额的粮食。发放同样严格,照单给粮,绝不会多发一粒,也似乎没有克扣。领粮的人用卡车或马车运走,消失在寒风里。
除了粮食,白老七还注意到,那两个大货棚里,偶尔会卸下一些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看搬运的鬼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弹药或者药品。但那些东西数量不多,不是常态。
规律,精确,严密。
白老七看着本子上记录的时间、数量、流程,心里既感到一种冰冷的压力,又涌起一股炽热的渴望。压力来自于敌人的高效和严整,这他妈的就是鬼子能在中国大地上横冲直撞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们的士兵或许凶狠残暴,但他们的后勤,至少在黄台码头这个地方,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保证着前线那些吃人的野兽不会饿肚子。
而渴望,则源于这严密系统背后暴露出的巨大诱惑和……同样巨大的脆弱!这里储存的,是成千上万斤粮食!是下游十几个据点、几十个炮楼、上千名日伪军的口粮!是鬼子控制小清河流域的“血脉”!如果能一把掐断这根血脉……
白老七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仿佛看到,这些堆积如山的粮食,被装上一条条小船,顺着小清河悄无声息地流向下游,绕过鬼子的检查站,送到那些正在忍饥挨饿的游击队手里。
他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游击队员捧着白花花的大米,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他更看到,下游据点里的鬼子因为断粮而陷入恐慌、士气崩溃的景象……
这不仅仅是一次抢劫,而是一次对鬼子战争机器心脏部位的重击!一次足以撼动整个小清河流域敌我态势的战略行动!
青龙山,指挥部岩洞。
油灯昏暗,将李啸云伏案的身影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显得格外凝重。他面前摊开着白老七送回来的那份详尽的侦查记录,还有一张他自己手绘的黄台码头及周边地形草图。
炭笔在草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黄台粮库”四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