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小清河,黄台码头。
最后一抹惨淡的夕照,涂抹在那十座沉默的粮仓尖顶上。寒风打着旋,卷起地上散落的糠皮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哀鸣。
十座青砖粮仓,沉默地矗立在河岸高地上。
仓门紧闭,铁锁冰寒,但里面蕴含的、即将滋养或毁灭无数生命的能量,却仿佛要撑破那厚厚的砖墙。
旁边的青石晒场上,还堆着小山般的麻袋,苦盖着厚重的苇席,在风中簌簌作响。
整个码头区域,除了几个缩着脖子、抱着枪来回踱步的哨兵,以及远处大车店马匹偶尔的响鼻,一片死寂。
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三天前,黄台码头,小山次郎宿舍。
屋里煤炉烧得正旺,驱散了门缝钻进的寒气。桌上杯盘狼藉,几个空酒瓶东倒西歪,啃剩的猪骨头和花生壳散了一地。
小山次郎曹长敞着军装领口,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手拿着根鸡腿,一手搂着白老七的肩膀,满嘴喷着酒气。他舌头有点大,但得意之情溢于表。
“白……白桑!你地,大大地好!讲义气!守信用!”小山次郎用力拍着白老七的后背,力道大得让白老七龇了龇牙,“上次那批‘损耗’,处理得……天衣无缝!金条,成色也好!哈哈哈哈!”
白老七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袍,脸上堆着谄媚到近乎卑微的笑容,连连拱手:“太君过奖!过奖!都是太君照顾,给小的口饭吃。小的是个生意人,就讲究个诚信。说好的金条,一分不会少,说好的‘损耗’数量,也绝不贪多。大家……大家长久发财!”
他说着,又殷勤地给小山次郎面前的酒碗斟满,也给旁边两个作陪的鬼子军曹倒上。那两个鬼子也喝得满面红光,对白老七这个“懂规矩”、“会来事”的中国商人颇有好感。白老七这已经是第三次带着好酒好肉来“拜访”了。第一次是送金条定“买卖”,第二次是交割第一批“陈粮”并送上“谢礼”,这第三次,纯粹是“联络感情”。
“对!长久发财!”小山次郎咕咚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把嘴,油腻的手指指着窗外那些粮仓的轮廓,声音因兴奋而拔高,“白桑,你看!那些,都是粮食!帝国的粮食!不,是我们……我们的粮食!只要你有这个——”
他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金子!金条!要多少,有多少!我这里,堆积如山!月底了,新粮又入库了,账目嘛……总要有点‘路途损耗’、‘自然减量’,对不对?哈哈哈!”
旁边一个军曹也醉醺醺地附和:“小山曹长说得对!白桑是朋友!朋友来了,有好酒!粮食……有的是!”
白老七心中冷笑,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连忙又给几位“太君”夹菜倒酒:“是是是!太君们辛苦,守这么大个粮仓,风吹日晒,有点损耗,那是天经地义!小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识几个南边的朋友,他们啊,就缺粮食,金条……倒是有些存货。只要太君行方便,这生意,咱们能做一年,做十年!做大做强!”
“做大做强!好!说得好!”小山次郎愈发得意忘形,仿佛看到无数金条在眼前飞舞。他完全被白老七塑造的“胆小贪财、唯利是图却又守信用的蠢商人”形象迷惑了。在他眼里,这个点头哈腰的中国人,不过是他砧板上另一块可以榨出油水的肥肉,是他枯燥守仓生涯中一个有趣又实惠的“外快来源”。他甚至觉得,有这样一个“合作伙伴”,自己在黄台码头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白老七陪着笑,目光却看似无意地扫过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那是今天的入库汇总,墨迹未干。他的视力极好,借着昏暗的灯光,捕捉到了几行关键数字:粳米,新增八百袋,累计四千一百二十袋。小麦,新增三百袋,累计一千五百三十袋。玉米,新增四百袋,累计三千零五十袋。小米,新增一百袋,累计八百二十袋……
心里那本账,瞬间又添上了沉甸甸的一笔。好,好得很!粮食越多,月底的行动,价值就越大,对鬼子的打击就越狠!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扮演着他的角色。酒酣耳热之际,他甚至“不经意”地提起,最近风声有点紧,听说八路在附近有活动,他下次来运“货”,能不能行个更稳妥的方便?
小山次郎正在兴头上,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八路?泥腿子!怕什么!我这黄台码头,固若金汤!再说了——”
“我签发的特别通行牌,晚上也能用!你带人带车,亮这个牌子,哨兵看一眼就放行!直接到小货场!我提前把‘货’给你备好!”
白老七“受宠若惊”、
“太君!有这块牌子,小的就放心了!以后一定更加尽心竭力,为太君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