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黄台码头南,白老七的临时指挥所。
白老七面前摊开着几张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条,那是他派出去的几个最机灵手下送回的情报摘要。黄台码头的地形、哨位、换岗时间、粮仓分布、小山次郎的活动规律、甚至鬼子伙房每天倾倒泔水的时间……事无巨细,都被他记录下来,反复核对。
怀里那块老怀表的秒针,在寂静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嘀嗒”声,他闭着眼,似乎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黄台码头每一刻的景象。
这是白老七加入小清河抗日根据地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立负责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
以往,他多是执行命令,或是在李啸云、朱老大的统筹下带领小股部队作战。
这一次不同。
从最初的潜伏侦查,到锁定小山次郎这个突破口,再到用金条和演技一步步取得信任,拿到至关重要的通行牌,几乎每一步都是他亲自设计、亲自执行。
李政委给了他最大的信任和权限,朱老大那边负责牵制泺源公馆,而黄台码头这致命一击的核心,就压在了他白老七的肩上。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他知道,根据地里不是人人都服他。有人觉得他过去江湖气重,有人嫌他手段有时过于“活络”,不够“光明正大”。
这次任务,就是他白老七的“投名状”,是他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仅能打游击、搞情报,更能独当一面、运筹帷幄的绝佳机会。他要漂漂亮亮地拿下黄台码头,夺下那堆积如山的粮食,成为真正名震济南的“白队长”,而不是过去那个有些名声、却始终差着“正果”的江湖人物。
所以,他无比认真,近乎苛刻。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一种可能都预作筹谋。他强迫自己像最精密的钟表一样运转,计算着鬼子巡逻队的脚步,默记着哨兵哈欠的间隔。
他生怕有一丝一毫的疏忽,导致这倾注了无数心血、关乎整个小清河战局的宏大计划,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只等月底那雷霆一击时,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混杂着河底的淤泥,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队长!”一个手下气喘吁吁地报告,“北边……北边刚传回来的消息。黄河边上,过来一伙人,人数不少,七八十号,带家伙的,行踪诡秘,正在向黄台码头方向移动!看打扮做派,不像咱们的人,也不像普通土匪,倒像是……专在黄河上讨生活的‘水耗子’!”
白老七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睁开眼:“水耗子?黄河上的?打听清楚是哪路神仙了吗?”
“线人说,打头的旗号隐约是‘黑虎’,领头的好像叫孙黑虎。这些人往年主要在黄河两岸和河面上‘做买卖’,劫富户,抢商船,凶悍得很。鬼子来了以后,黄河航道被控,他们的‘生意’不好做了,沉寂了一段时间。不知道这次怎么突然过河,奔咱们这边来了。”
黑虎队?孙黑虎?
白老七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混迹江湖多年,对黄河两岸的绿林人物并非一无所知。
孙黑虎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据说是个心黑手狠、贪得无厌的悍匪,手下聚拢了一帮亡命之徒,在黄河水道上来去如风,官府和后来的鬼子都颇为头痛。
这样的人,突然带着大队人马南下来到小清河附近,目标能是什么?
黄台码头!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在乱世中就是最硬的通货,是比黄金更诱人的肥肉!自己看得见,别人就看不见?自己想吃,别人就不想吃?
白老七千算万算,算尽了鬼子的布置,算尽了自己的步骤,却偏偏忽略了这乱世之中,像秃鹫一样在战场边缘盘旋、随时准备扑下来撕咬腐肉的各方势力!
鬼子的粮仓就像一座毫无遮掩的金山,矗在那里,怎么可能只吸引他八路军一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