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有人！在河岸下面！”日军的呼喊声和更多的脚步声传来，探照灯的光柱也开始向这边晃动。

“撤！快从水里撤！”朱老大低吼，毫不犹豫地带头重新滑入冰冷的河水。其他人紧随其后。他们顾不得冰冷，拼命向黑暗的下游游去。身后码头上枪声杂乱，子弹啾啾地射入水中，但好在黑暗和水流掩护，并未造成伤亡。

这一次，他们连岸都没能上去，就被发现了。但就在那短短的被发现前的瞬间，借着码头上扫过的灯光和枪口焰光的刹那闪烁，朱老大和那两名攀爬的战士，都看到了令他们心头冰凉的景象——

就在那看似普通的粮仓屋顶阴影下，靠近边缘的位置，赫然开着几个黑黢黢的、方方正正的洞口！那不是窗户，也不是通风口，那形状和位置，分明是机枪射击孔！

而且，不止一座粮仓有！其中两座位置靠后、看似堆满麻袋的“粮仓”，在那一瞥之下，墙体似乎格外厚重，轮廓也略显僵硬……

“他娘的……”朱老大在冰冷的河水中狠狠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后怕。粮仓顶上有机枪巢！还有粮仓是假的，是碉堡伪装的！

这黄台码头，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等着不知情的袭击者撞进去，然后用交叉火力打成筛子！

傍晚。青龙山指挥所。

火把的光晕摇曳，映照着三张无比严肃的脸。

桌上摊着朱老大凭着记忆、用炭笔歪歪扭扭补充修改的黄台码头示意图。新添上去的，是东、西两面的地雷区和陷阱区标记，是北面河岸的警戒哨，更是那两座被特别圈出、打上醒目叉号的“粮仓”——假碉堡，以及另外几处疑似机枪巢的位置。

朱老大赤裸着上身，肩膀上搭着一件破棉袄，身上被冷水浸泡后又急行军的寒气还未散尽，脸色有些发青。

他指着地图，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后怕：“……就是这样。东边、西边，根本过不去，地雷、陷阱、暗哨，层层设防。北边河岸能靠近，但鬼子也有警戒，而且最关键的是——”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那两座假粮仓上。

“这两座是假的！是碉堡！他娘的修得跟真粮仓一模一样！顶上，还有这里，这里，都有机枪眼！这要是按照老七原先想的，拿着牌子大摇大摆进去，或者咱们主力懵着头冲进去……正好进了人家的口袋阵！四面火力一开，咱们有多少人都不够填的！”

白老七脸色煞白，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他之前所有的侦查、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粮仓就是粮仓，守卫主要是外围”这个认知上。他利用小山次郎的贪财，拿到了核心区的通行牌，自以为找到了捷径。却万万没想到，鬼子狡猾至此，竟用假粮仓和隐蔽火力点，布下了如此歹毒的连环套！自己差点就把整个根据地的精锐，带进万劫不复之地！

“政委……我……我太大意了，差点酿成大错……”白老七声音发颤，满是自责。

李啸云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死死盯着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

“不怪你。鬼子的确狡猾。”李啸云的声音低沉，却异常稳定，像风暴中心那奇异的平静，“他们这是标准的‘外松内紧’，‘诱敌深入’。用真的粮食和表面的松懈做诱饵，把致命的杀招藏在最核心的地方。这一手……玩得很高明。也说明，他们对黄台码头的重视，超乎我们之前的估计。藤田一郎，或者他手下的参谋，不是庸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白老七和犹自愤懑的朱老大：“现在不是自责和后怕的时候。试探的目的达到了，虽然代价不小，但值得。我们戳破了鬼子的伪装，看到了陷阱的真实模样。这比懵懵懂懂撞进去，全军覆没，要好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