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七一动不动地伏在一条干涸的引水沟底部。沟沿上覆盖着厚密苇丛，将他遮蔽得严严实实。

他举着望远镜，镜头对准东南方向。

那是冯长官队伍扫荡了一天、此刻应该正押着“战利品”和“俘虏”返回小王庄渡口的方向。

白老七身边，分散潜伏着亲自挑选出来的三十多名最精锐的战士。这些人都是枪法精准的老手。他们像白老七一样，将自己埋进芦苇、泥土和阴影里，与这片荒原化为一体。

白老七的望远镜镜头里，终于出现了晃动的身影。先是一些小黑点，在远处荒原与天际线交界处蠕动，然后渐渐清晰，连成歪歪扭扭的线，最后汇成一片混乱的人影。

是冯长官的队伍。他们回来了。

队伍看起来臃肿而疲惫。前面是稀稀拉拉的尖兵，端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脚步虚浮，显然体力消耗很大。中间是主力，队形散乱，许多人肩上扛着、背上背着、手里提着抢来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半袋粮食，一只咯咯叫的母鸡，甚至一口铁锅。

队伍中间和后面，是几十个被麻绳串成一串、步履蹒跚的百姓，男女老幼都有，在伪军枪托和皮鞭的驱赶下，踉跄前行。

队伍最后，是几辆堆满粮食口袋的破旧大车。

整个队伍行动迟缓，沿着一条南北向的土路，朝着小清河岸边的小王庄渡口方向移动。只要到了渡口，过了河，就能“安全”返回他们在南岸的临时营地。

目标出现了，就在射程之内！

冯长官骑着那匹瘦马，走在队伍中前部，正对着一个点头哈腰的军官说着什么。

只要一声令下，三十多支黑洞洞的枪口就能喷出火焰，手榴弹可以准确地砸进人群，这支队形散乱的队伍，瞬间就会陷入灭顶之灾！

打！为被抓的乡亲报仇！

白老七恨不得立刻扣动扳机。

但是，他不能。

李啸云在战前交代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刻在他脑子里：“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冯长官这几百号惊弓之鸟。那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把我们自己暴露在日军主力面前。我们要的，是‘围点打援’！是逼藤田一郎派兵过河！是把鬼子的有生力量，引到我们预设的战场，引到这冰河里来打！”

“冯长官遇袭，藤田一郎不会坐视不理。但他刚在黄台码头损兵折将，济南兵力也吃紧，大规模渡河野战风险大。他最可能做的，是派出小股精锐，乘汽艇快速过河接应，或者从章丘北码头就近调兵。我们要等的，就是这支‘援军’！等他们半渡，或者刚上岸，队形未稳，背水临敌的时候，再给予致命一击！同时，敲掉他们的渡河工具，断其退路！”

“记住，打冯长官是‘点’，打鬼子援军是‘援’！点要打得狠，打得像，让藤田一郎觉得不出兵不行！援要打得准，打得绝，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才是真正打击鬼子气焰，消耗其有生力量，又能避免我们陷入重围的战术！”

白老七当时听得心服口服，但也觉得这计划太过“精细”，太过“冒险”，万一藤田一郎不派援兵呢？万一鬼子援兵来得太多太快呢？但政委的眼神告诉他，这个险，必须冒，也值得冒。因为只有重创鬼子的野战部队，才能真正让藤田一郎痛，让他不敢再轻易派兵过河扫荡，为根据地和下游游击队争取更宝贵的喘息时间。

“稳住……等鬼子援兵……”白老七在心里反复默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放下望远镜，朝身边不远处的一个战士打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那战士会意，将信号无声地传递下去。所有潜伏的战士，都像钉子一样，将自己更深地“钉”进冻土里，只有枪口，在芦苇的缝隙中，随着目标的移动而微微调整，像毒蛇等待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几乎在同一时间，荒草甸西侧，另一条更高的废弃河堤上。

朱老大趴在一个被野草覆盖的旧坟包后面，嘴里咬着一根枯草，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远处冯长官的队伍。

他身边只有十个人，但都是神枪手，每人配发的子弹也最多。他们的任务，不是参加主攻，而是“点火”，是扮演“疑兵”。

“他奶奶的，看得老子手痒痒！”朱老大啐掉嘴里的草棍，低声骂了一句。他看着那些伪军驱赶百姓，看着他们车上抢来的粮食，牙关咬得咯咯响。但他同样记得政委的命令：不准打！要等！要等鬼子援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眼看着冯长官的队伍越来越靠近小王庄渡口，距离河边只剩下不到一里地了。再不打，他们真要上船过河了！

就在这时，朱老大怀里的那块老怀表，指针指向了预定的时刻——酉时三刻，天色将黑未黑，正是视线最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