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岩洞里的篝火添了又添。

冯长官完全打开了话匣子。

从泺源公馆的内部警卫、通讯室位置，到济南城各城门、炮楼、兵营的驻军番号、人数、装备、换防时间；从章丘毛鸿远部的实际兵力、布防弱点、与日军的矛盾，到小清河沿岸各个据点、哨卡、巡逻路线、甚至日军物资仓库的大致位置……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无巨细，和盘托出。说到关键处，还用木炭在平整的石板上画出简略的布防图。

冯长官越说越顺，将对日本人的不满，都通过这种方式倾泻出来。他不仅提供了情报，还加入了自己的分析和判断，哪里是日军防守的强点，哪里是看似严密实则空虚的软肋，哪里容易渗透，哪里适合袭击……

李啸云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细节。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在脑海中快速构建着一幅庞大的敌情图谱。

当冯长官终于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喘息时，李啸云亲自又给他倒了一缸热水。

冯长官接过，感激涕零，一饮而尽。

“很好。”李啸云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些情报，很有用。这说明，你冯长官，心里确实还装着中国，还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冯长官松了口气。

“我不会杀你。”李啸云看着他，语气郑重，“不但不杀，我还会放你回去。”

“放我回去？”冯长官又是一惊。

“对，放你回去。”李啸云肯定地说，“回到藤田一郎那里去。回到你原来的位置上去。”

冯长官的心又提了起来，放他回去？这是什么意思？考验？还是……

“当然，不是就这么简单地放你走。”李啸云眼神锐利，“回去之后，该怎么说，怎么做，你要想清楚。你腿上的伤，是在‘突围’时被流弹所伤。你的部队被打散了，但你‘侥幸’脱身。皇军的汽艇分队‘英勇作战’，但遭遇敌军优势兵力埋伏，损失惨重。这些，你自己去编圆。藤田一郎信不信，是他的事。但你要记住——”

李啸云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今天在这个岩洞里，你跟我说的话，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你回去之后，胆敢向藤田一郎吐露半个字，或者带着日本人，按照你今天画的图，来摸我们的根据地……冯长官，我李啸云把话放在这里：无论你躲到天涯海角，无论日本人派多少兵保护你，我必取你项上人头！说到做到！”

冯长官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毫不怀疑，这个年轻的八路政委，绝对有这个能力。

“不敢！李长官！我冯长官对天发誓！”冯长官连忙再次跪倒，指天画地，“我若泄露今日之事半分，若带鬼子来犯贵军，叫我天打雷劈，死无全尸，子孙后代男为盗女为娼！我回去之后，一定谨记李长官教诲，人在曹营心在汉！绝不做伤害中国、伤害百姓之事！有机会，一定向鬼子讨还血债！若有虚，鬼神共戮！”

“起来吧。”李啸云摆摆手，“记住你的誓，记住你是个中国人。良心，是最后一道锁。这道锁要是自己打开了，那人，就真的没救了。”

他站起身，走到岩洞口，对外面吩咐了几句。

很快，白老七和朱老大走了进来，两人看向冯长官的眼神依旧不善，但看到李啸云的眼神，都没再说什么。

“给他处理一下伤口，换身干净点的旧衣服。找两个可靠的弟兄，想办法送他回去。”李啸云吩咐白老七。

“是。”白老七闷声应道，虽然不情愿，但政委的命令必须执行。

冯长官被带下去，白老七很快又折返回来，脸上满是不解：“政委，真的就这么放了他？这家伙的话，能信吗？万一他回去就翻脸不认人，带着鬼子来报复怎么办？”

李啸云缓缓说道：“杀他容易。一颗子弹的事。但杀了他，藤田一郎最多再找一条狗。放他回去，如果他能记住今天的话，哪怕只做一点点，对我们，对百姓，可能就是一份意想不到的力量。就算他反水，我们也有准备。他今天说的那些情报，真真假假，我们自会判断。更重要的是——”

他转过头，看向洞外沉沉的夜色。

“我要让藤田一郎知道，他手下的这些汉奸，人心是散的，是靠不住的。我要在他们心里，埋下一根刺，一颗怀疑的种子。我要让冯长官活着回去，成为藤田一郎喉咙里的一根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让他猜忌，让他不安，让他不敢再轻易相信这些‘皇协军’。这根刺扎得越深，鬼子的阵脚，就会越乱。这，比多杀一个冯长官，要有用得多。”

白老七若有所思，明白了政委更深层的用意。

“至于他能不能真的‘人在曹营心在汉’，”李啸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那就看他的良心，还剩多少分量了。我们给了机会，路，让他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