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傍晚。泺源公馆,宴会厅。
这里灯火通明,坐满了人。
除了泺源公馆的日军军官,还有济南伪政府的一些头面人物,警察局长,商会会长,以及几家亲日报社的记者和摄影师。镁光灯不时闪亮,发出刺眼的白光和轻微的“噗”声。
今天宴会的主角,是冯长官。
他穿着藤田一郎特意让人送来的一套崭新的“皇协军”中校制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腿伤未愈,坐在轮椅上,但经过两日的治疗和休息,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至少表面看起来是如此。他胸前甚至被挂上了一枚“三级瑞宝章”,绶带鲜红,在将校呢的制服上格外扎眼。
藤田一郎穿着笔挺的军礼服,肩章将星闪耀,站在宴会厅前方的小演讲台后,脸上带着矜持而威严的笑容。
他先是用日语发表了一番简短讲话,赞扬“皇军”的武运长久和“中日亲善”的伟大事业,然后,话锋转向了冯长官。
“在圣战的伟大征程中,我们不仅需要皇军将士的英勇奋战,也需要忠诚的友邦人士,与我们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藤田一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
他侧身,向冯长官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改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说道,“冯长官阁下,便是这样一位令人敬佩的忠诚之士!在之前的战斗中,他率领所部,不畏艰险,深入匪区,沉重打击了八路武装。虽遭挫折,但忠诚不改!更令人感动的是,在被八路俘虏后,他受尽酷刑,坚贞不屈,最终抓住机会,英勇搏杀,手刃数名敌军哨兵,成功脱险,返回皇军怀抱!此等忠勇,实乃我东亚共荣事业之楷模,是所有与皇军合作的中国同仁之榜样!”
镁光灯再次疯狂闪烁,镜头对准了坐在轮椅上的冯长官。
藤田一郎亲自走下演讲台,从侍者托盘中拿起一杯清酒,走到冯长官面前,将酒杯递给他,然后又拿起另一杯。
“冯桑,我代表华北方面军,代表济南驻屯军,敬你一杯!为你对皇军的忠诚,为你无畏的勇气,干杯!”藤田一郎朗声说道,举起酒杯。
“为冯长官的忠勇,干杯!”在场的日伪官员纷纷起立举杯,记者们按动快门,记录下这“感人”的一幕。
冯长官坐在轮椅上,双手颤抖地举起酒杯,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声音哽咽:“多谢太君!多谢各位!卑职……卑职愧不敢当!唯有……唯有竭尽忠诚,以报太君知遇之恩!”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是冗长的宴会。日伪官员们轮番向冯长官敬酒,说着不由衷的恭维话。
记者们则抓紧时间采访、拍照。
第二天,济南各家亲日报纸的头版,便登出了大幅照片和长篇报道:《忠勇可嘉!冯长官长官虎口脱险,荣膺皇军勋章》、《浴血归来,忠诚不改——记冯长官的脱险经历》、《皇军盛赞冯长官,堪为各界模范》……
冯长官,一夜之间,成了日伪政权大力宣传的“英雄”和“榜样”。
他知道,这是藤田一郎的又一重算计。既是对他“忠诚”的奖赏和利用,也是一道将他牢牢绑在日伪战车上的无形枷锁,更是一种对毛鸿远等其他汉奸势力的敲打和示范。
看,听话的,有肉吃,有名扬!
宴会终于结束。冯长官被送回公馆内临时安排给他的一个房间。房门关上,他脸上的激动瞬间消失,只剩下后怕。
镁光灯的闪烁,报纸上的铅字,同僚虚伪的恭维,藤田一郎那看似嘉许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神……这一切,都像一场恐怖的梦。
他已经彻底被推到了舞台中央,聚光灯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其中不乏想要他命的。藤田一郎并未完全相信他,这次的“表彰”,更像是一次公开的检验。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济南城沉沉的黑夜,想起了李啸云在岩洞里的话。
“人在曹营,心,未必不能真的在汉。”
这条路,已经不能回头了。
藤田一郎的怀疑和利用,让他如履薄冰。但李啸云给他的那一点黑暗中的微光,吸引着他。
他明白李啸云的深意,不是真的信任他,而是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洗刷些许耻辱的机会。
“卧薪尝胆……随波逐流……”他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