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长官挂着手杖,慢慢走过来,在张德才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张团长,你这是喝了多少?有什么烦心事,也不能这么喝啊,伤身。”
“伤身?哈哈哈……”张德才突然仰头干笑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戾气,“伤身算什么?心都他娘的快被戳烂了!冯长官,你是不知道啊……兄弟我,苦啊!”
他抓起桌上一个空茶杯,也不用冯长官动手,自己哆哆嗦嗦地拔掉一个酒瓶的木塞,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杯,仰脖子“咕咚”一口灌下去,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慢点喝。”冯长官不动声色,拿起另一个干净杯子,也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放在面前,却没动。
“慢点?慢不了!”张德才用袖子抹了把眼泪,眼睛更红了。
他猛地凑近冯长官,压低了声音,酒气和怨气喷了冯长官一脸,“冯长官,你是英雄!是太君面前的红人!你当然不知道我们下面这些人过的什么日子!就今天,就今天下午!藤田那个老鬼子!把我们都叫到会议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是废物!骂我办事不力!说上次北岸扫荡失利,皇军汽艇被炸,全他妈是我张德才侦察不明、配合不力造成的!我……我他娘的冤不冤啊?!”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手指把桌面戳得咚咚响。
冯长官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同情,轻轻叹了口气:“唉,太君……也是为了战事操心,心里有火,发出来也好。张团长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我忍他奶奶个腿!”张德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瓶乱跳。
他双目圆睁,血丝密布。
“他骂就骂吧!还……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上来就扇我两个大嘴巴子!啪啪的!响彻整个屋子!我张德才在济南混了这么多年,好歹也是个团长!我不要面子的吗?啊?!”
他摸着自己的脸颊,仿佛那巴掌印还在,眼中充满了恨意。
“毛司令……毛鸿远那老狐狸,就坐在旁边,屁都不放一个!眼睁睁看着!以前称兄道弟,关键时候,他娘的就是个缩头乌龟!这口恶气,我咽不下!”
冯长官静静听着,拿起自己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小口。
他没接关于毛鸿远的话茬,只是缓缓道:“张团长消消气。太君的脾气,你我都知道。眼下战事不顺,他压力大。我们做下属的,受点委屈,也是难免。想开点。”
“我想不开!”
张德才又灌了一大口酒,死死盯着冯长官,仿佛要把他看穿。
“冯长官,我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这日本鬼子,根本就没把咱们当人看!用得着的时候,给根骨头。用不着了,或者事情没办好,立马翻脸,又打又骂,还不如条狗!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长官,你不一样。你是有本事的人,能从八路那里杀回来,是条汉子!我张德才佩服!可是……你想想,你给鬼子卖命,差点把命都丢了,他们真的记你的好?这次表彰你,焉知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等哪天你没用了,或者又出了什么纰漏,你的下场,恐怕比我还惨!”
冯长官心中警铃大作。
来了。正戏开始了。
诉苦,挑拨,试探。
他叹了口气:“张团长,这话……可不能乱说。太君对我不薄,我这条命,也算是太君给的。做人,要知恩图报。”
“知恩图报?报个屁!”张德才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他们那是看你还有用!冯长官,你是明白人,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济南城,这山东,将来是谁的天下?是小日本儿的吗?他们占了东三省,占了华北,还能一直占下去?做梦!早晚得滚蛋!”
他凑得更近:“我跟你说,我以前……偷偷跟八路那边的人接触过。人家那气度,那待人接物,那才是干大事的样子!礼贤下士,说话在理!人家说了,咱们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只要真心抗日,就是兄弟!是同志!跟着他们干,那是为了老百姓,为了咱自己的江山!将来坐江山的,肯定是他们!你看看现在,小鬼子是厉害,可八路是越打越多,越打越强!这才叫大势所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