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济南。
聚仙楼外,寒风如刀。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吐出三条歪斜的人影。
冯长官走在最前,脸上挂着醉意醺然的红晕,脚步有些虚浮,但腰杆依旧习惯性地挺着。
毛鸿远紧随其后,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张德才走在最后,他醉得最厉害,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冯长官,今晚……呃,真是尽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张德才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努力站直身体,对冯长官抱拳,舌头打结,“以后……以后兄弟我就跟着冯长官混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冯长官转过身,拍了拍张德才的肩膀:“德才兄弟,重了!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根藤上的瓜!自然要互相照应!以后在济南,在藤田太君面前,还要多多仰仗你和毛司令!”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毛鸿远。
毛鸿远这才微微抬起帽檐,对着冯长官轻轻颔首:“冯长官深明大义,坦诚相告,鸿远佩服。今日所,出你口,入我耳,绝不会再有第四人知晓。今后互通有无,守望相助,自是不在话下。夜已深,风又大,冯长官有伤在身,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妙。”
“毛司令说的是,是该回了。”冯长官哈哈一笑,对两人拱了拱手,“那冯某就先走一步。二位,也请慢行。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向着自己寓所的方向,略微蹒跚地走去。
毛鸿远站在原地,目送着冯长官的身影融入远处的黑暗。
“司令,咱们也回吧?这大冷天的……”张德才搓着手。
毛鸿远没有理会他,依旧望着冯长官消失的方向,半晌,才低语道:“说的这些……倒是不假。可总觉得,还是隔着一层。”
张德才没听清,疑惑地问:“司令,您说什么?”
“没什么。”毛鸿远收回目光,瞥了张德才一眼,那眼神让张德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走吧。今晚的事,管好你的嘴。冯长官说的那些南方军的联络点和渠道,你明天就派人,用最隐秘的方式,去核实。记住,是核实,不是惊动。看看他有没有隐瞒,或者……故意指错路。”
“是!司令放心,我明白!”张德才连忙点头。
两人也上了街角的黑色轿车,消失在济南城的街巷深处。
冯长官寓所。
冯长官进门,反手关门,插上门闩,动作干脆利落,与方才酒楼外的醉态判若两人。
刚才在酒楼里,在毛鸿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在张德才那看似粗鄙实则暗藏窥探的逢迎中,他几乎用尽了毕生的演技。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举杯、每一次叹息,都在心中反复权衡,精心设计。
他说出的那些关于南方军的“秘密”,都是真的。
他必须给出“干货”,才能取信于这两个老狐狸,换取那个口头上的同盟承诺。
但真正的核心,他一丝一毫也未触及。
那条直通南方军总部某实权人物的单线,那些他暗中转移隐匿的财产,尤其是……李啸云那条线。这些是他保命的最后底牌,是他在这个吃人魔窟里,还能勉强看到一丝微光的希望。
他怎么可能告诉毛鸿远和张德才?
那不是同盟,是自杀。
“身在曹营心在汉……”冯长官低声重复着席间自己说过的话。
这句话,毛鸿远信吗?张德才会信吗?恐怕他们自己心里,也打着同样的算盘吧。
只不过,毛鸿远的“曹营”是日本人,心在的“汉”是他自己的野心。张德才的“曹营”是能给他金条和活路的人,心在的“汉”恐怕只有他自己那条烂命。
至于他冯长官……他的“曹营”是日本人,是藤田一郎,是眼前这华丽而冰冷的囚笼。而他的心……
此刻,他自己都有些迷茫了。
南方军视他为叛徒,必欲除之而后快。
日本人视他为鹰犬,用之则宠,疑之则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