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才半夜来访，坐在他对面，唉声叹气。他没有毛鸿远那份养气的功夫，只剩下烦躁不安。

“司令！我……我真是越想越憋屈！冯长官那王八蛋，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走了狗屎运，从八路手里‘逃’出来，又在车站捡了个‘功劳’吗？瞧他那副嘴脸！在酒桌上，说起话来拿腔拿调，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摆明了就是把咱们当猴耍！什么‘身在曹营心在汉’，什么‘互通有无’，我呸！我看他，心思比那茅坑里的石头还硬还臭！就是想在太君面前踩着咱们往上爬！”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毛鸿远脸上。

“还有藤田一郎那老鬼子！也不是东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我耳光！一点面子都不给！冯长官放个屁都是香的，咱们累死累活，在他眼里连条好狗都不如！这日子，真他妈没法过了！”

毛鸿远的眼皮微微动了动，没有睁开，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张德才见毛鸿远没反应，心里更慌：“司令，您是明白人，您给我交个底……咱们……咱们这么跟着鬼子干，到底……到底有没有出路啊？您看看冯长官，现在是风光，可南方军那边已经把他盯死了，恨不能剥了他的皮！下一次锄奸团再来，指不定用什么阴毒法子！咱们……咱们跟他在一条船上，会不会……会不会被他牵连啊？”

“还有……南山那边，李啸云……那可是个活阎王！神出鬼没，用兵如神！连藤田一郎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咱们在章丘，离南山不远，万一哪天他惦记上咱们……咱们这点人马，够他塞牙缝的吗？我……我晚上睡觉都做噩梦，梦见被他手下的朱老大、白老七拿枪顶着脑袋……司令，我……我怕啊！”

他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对藤田一郎翻脸无情的惧怕，对冯长官得势挤压的嫉恨，对未来出路的迷茫，尤其是对李啸云和八方面军的恐惧，此刻一股脑地涌上来，让他这个平日里欺软怕硬的混混头子，彻底慌了神。

毛鸿远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说完了？”

张德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

毛鸿远轻轻叹了口气。

“怕，有用吗？藤田一郎翻脸无情，冯长官包藏祸心，李啸云用兵如神……这些都是事实。你怕，他们就不存在了？你骂，他们就能对你网开一面？”

张德才被问得哑口无，张了张嘴，颓然低下头。

“德才啊，”毛鸿远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跟了我这些年，打打杀杀，捞钱捞人，也算见过些世面。可有些道理，你还没悟透。这乱世，跟谁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给自己留后路，得看清楚，风往哪边吹。”

“你问我出路？我现在告诉你，出路不在藤田一郎那里，也不在冯长官那里，甚至……也不全在南方军那里。”

张德才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困惑：“那……那在哪里？”

毛鸿远没有直接回答，身体微微前倾。

“我问你，藤田一郎，还有济南城里那些日本将校，他们厉害吗？枪炮厉害，杀人也狠。可他们真能控制住山东，控制住小清河吗？”

“这……”张德才想了想，“他们现在占着济南，占着铁路，还有那么多兵……”

“兵是不少，可心不在这里。”毛鸿远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讥诮，“他们是侵略者，是外人。他们不懂咱们这儿的天时地利，更不懂这儿的人和。你看看小清河，皇军想把它变成运兵运粮的黄金水道，可他们用的是什么？是那几条烧油的铁壳汽艇！在河里横冲直撞，看着威风，可离了码头，离了大路，它们能进得了水浅的河汊？能上得了泥泞的滩涂？能躲得过暗夜里的冷枪和水中炸药？”

“他们就像闯进庄稼地的野猪，獠牙锋利，横冲直撞，毁坏不少。可他们不认识路，不懂节气，更得不到这片土地的滋养。时间一长，要么饿死，要么被熟悉地形的猎人，用陷阱和套索，一点点磨死、耗死。”

张德才听得入神，隐隐觉得毛鸿远说的有道理，却又不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