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章丘,张德才寓所后院。
夜已深,万籁俱寂。
张德才睡不着。
他在土炕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毛鸿远的话,盘踞在他脑海里。
“留后路……买船票……脚踩三条船……”
每一个字,此刻回想起来,都让他感到一阵阵窝囊。
“他娘的!老子投靠日本人,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吃香的喝辣的,不再受穷受气,人前显贵吗?可现在呢?藤田一郎那老王八蛋,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老子在他眼里还不如一条看门狗!冯长官那龟孙子,踩在老子的肩膀上往上爬,风光无限,老子还得赔着笑脸去巴结!毛鸿远那老狐狸……更不是东西!面上笑嘻嘻,背地里尽出馊主意,让老子去给八路‘进贡’?这他娘的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给八路送钱?这要是让藤田一郎知道,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他张德才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些日本鬼子对付“通匪”的中国人,手段有多狠,他不是没见过。剥皮、点天灯、活埋……想起那些血淋淋的场景,他就止不住地打哆嗦。
“两头巴结,两头不讨好……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张德才抱着脑袋,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日本宪兵抓进泺源公馆的地牢,看到藤田一郎那狰狞的面孔,看到毛鸿远和冯长官站在一旁冷笑……
还有南方军!那些从四川、从北平派来的锄奸团,神出鬼没,心狠手辣。
他们可不管你是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在他们眼里,只要是给日本人做事,就是汉奸,就该死!自己虽然躲在济南,可万一被他们盯上……
张德才又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仿佛那里已经架上了冰凉的刀锋。
“不能坐以待毙!不能!”
他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头苍蝇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转圈。
“毛鸿远靠不住,冯长官是敌人,藤田一郎是阎王……老子得靠自己!必须靠自己!”
他冲到门边,猛地拉开门,走到院子里,抬头望着铁青色的天穹,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他从怀里摸出驳壳枪,拉开枪栓,又合上,听着那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摆弄着手枪,他焦躁的心绪似乎找到了一点依托。
毛鸿远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些话?真的只是“推心置腹”为他好?
不,不可能!那老狐狸无利不起早,什么时候做过赔本买卖?
张德才仔细回想毛鸿远说那些话时的神情。
让他去“进贡”八路,是不是想让他去当探路的石子,或者……万一事发,让他当替罪羊?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张德才咬牙切齿。
他发现,自己跟着毛鸿远从济南跑到章丘,名义上是“独当一面”,实际上却是远离了藤田一郎的视线,逐渐被边缘化了!
功劳是冯长官的,麻烦是自己的!
自己就像一条被主人赶到院子角落的看门狗,有好吃的轮不到,有危险却要第一个上!
“妈的!老子不干了!老子要自己闯出一条路!”
他攥紧了手枪。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这乱世,想活命,想出人头地,最后还得看自己手里的家伙硬不硬,兜里的钱多不多!
他转身冲回屋里,从炕席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
这是他的命根子,是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颤抖着手打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七八百块现大洋。
大洋旁边,是用红绸子仔细包着的三根小黄鱼。
看着这些钱财,张德才心疼得直抽冷气。
这都是他的血汗钱,是他的胆,是他的底气!要拿出来,送给那些泥腿子八路?